在苏州平江路听一场评弹雨
雨是忽然下起来的。我正站在平江路那座青苔斑驳的石桥上,望着底下墨绿色的河水发呆。水是稠的,缓缓地,几乎看不出流动,只偶尔有一两片落叶打着旋儿,才证明它确乎是活水。两岸的白墙黑瓦,被这水汽一蒸,轮廓都软了,晕开成一幅年代久远、受了潮的水墨画。空气里满是湿润的、混合着泥土与某种陈旧木头的气味,吸一口,肺腑里都凉丝丝的。就在这当口,雨来了。起初是极细的,几乎看不见的丝,只觉脸上、手背上,有若有若无的凉意触碰。渐渐地,那丝密了,成了线,斜斜地织下来,落在河面上,激起无数个细小的、转瞬即逝的圆圈,一层层漾开,将水底那静止的天的倒影,搅得一片模糊。石板路很快便润了,泛出深沉的、幽暗的光。
我慌忙躲进桥堍一家小小的茶肆。店面窄而深,像一只竖放着的乌篷船。里头光线昏朦,只靠门口和天井漏下些天光。桌椅都是老旧的,漆色剥落,露出木头的原色,被无数只手摩挲得温润。空气里有陈年茶叶的涩香,还有一种更沉静的、属于老房子的气息。雨声在这里变得不同了。在外头是淅淅沥沥的一片,在这里,却有了层次:檐溜是断断续续的、沉实的“嗒——嗒——”,砸在下面的石阶或水缸里;瓦上的雨脚是细碎的、绵密的沙沙声;远处河面的雨声,则是一片空濛的、辽远的背景。几种声音交织着,将这小小的空间包裹得愈发静谧,时间仿佛也黏稠起来,流得慢了。
就在这雨声的底子上,另一种声音,像水底悄然浮起的青荇,柔柔地、却又韧韧地,探了出来。起初只是三两声琵琶的“铮琮”,试探似的,有些迟疑。随即,一个女声便袅袅地起了。那声音并不洪亮,甚至有些纤细,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,像一根极韧的丝线,从这满世界的雨声里,不慌不忙地穿引出来。吴侬软语,本就糯得黏牙,经这嗓音一唱,更添了几分水汽氤氲的缠绵。我听不懂词句,只觉得那音调的起伏,婉转回环,一波三折,每一个尾音都拖得长长的,颤颤的,仿佛带着钩子,将人的心绪轻轻地勾了去,又悠悠地荡在半空里,不肯落下。琵琶声不再是伴奏,它成了另一把嗓子,时而与那女声应和,时而独自低回,嘈嘈切切,说的仿佛是另一桩心事。
我循着声音望去,茶肆最里头,靠着一面白墙,设着一个小小的台子。台上不过一桌两椅。弹琵琶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先生,穿着深灰色的长衫,微微佝偻着背,眼帘低垂,手指却在弦上异常灵醒地跳动。唱的是位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女子,身姿端正,面容在昏光里看不太真切,只觉她神情是淡的,甚至有些疏离,仿佛整个魂灵都已浸到那唱词的故事里去了。台下疏疏落落坐着几位茶客,多是老人,也有一两对如我一般的游人,都静默着,只偶尔端起茶碗,啜一口,又轻轻放下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我的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,又飘向了门外。雨帘垂挂,将门外的世界隔成了一幅流动的、朦胧的画。评弹的声韵,丝丝缕缕,飘出门去,便与那雨声、水声、檐滴声,完完全全地交融在一起了。那唱腔里的哀婉,仿佛正是这江南雨季与古老街巷本身的哀婉;那琵琶的轮指,急急切切,又像是代那说不尽心事的雨,在瓦上、在河面,敲出的万千点子。一时间,竟分不清哪是雨声,哪是乐声;哪是现实里的潮湿与幽暗,哪是艺术里的缠绵与苍凉。它们都化作了同一种东西——一种弥漫在空气里,可以呼吸、可以触摸的,属于江南的、古典的忧伤。

这忧伤并不尖锐,不叫人落泪,只是沉甸甸地,妥帖地压在心头。它让你想起许多模糊的、与己无关的往事,想起这平江路千百年来看过的离合悲欢,想起所有被雨水打湿、又被时光漂白的记忆。台上的故事,唱的也许是《珍珠塔》里的方卿,也许是《玉蜻蜓》里的志贞,那些才子佳人、恩怨情仇,隔着遥远的年代,本已有些隔膜。但此刻,被这雨一浸,被这嗓音一唱,那隔膜便消融了。你听懂的,不再是具体的情节,而是那情节背后,人类共通的,关于等待、失落、遗憾与无奈的情绪。这情绪,与窗外潺潺的、永不停歇的雨,何其相似。
雨势不知何时,渐渐收拢了。从倾盆的线,又变回了疏疏的丝。最后,只剩下檐角偶尔滴下的一两颗饱满的水珠,砸出清亮的回响。台上的曲子,也恰在这时,到了一个段落。琵琶声在一个悠长的泛音里徐徐散去,女子的唱腔收束在一个极轻极微的叹息般的尾音里。余韵在突然变得有些空旷的茶肆里袅袅盘旋,与那最后的、零星的雨滴声应和着,许久,才终于沉入一片更深的寂静。
我付了茶钱,走出门去。石板路被洗得清亮亮的,倒映着刚刚放晴的、鱼鳞似的天光。空气是前所未有的澄澈,带着植物畅饮后的清新。河水似乎涨了一些,流动得也稍快了些,将那破碎的天光云影,不急不缓地送往不知名的前方。评弹的余音,却像那青石板缝隙里未干的雨水,还幽幽地、固执地残留在我耳朵里,心里。
回头望,那茶肆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,昏黄的一点光,在渐浓的暮色里,显得温暖而又孤单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方才聆听的,或许并不仅仅是那一场书。我是在一场恰到好处的雨里,听见了这条古街的脉搏,听见了江南魂魄深处,那一缕永远萦绕不去的、潮湿而婉转的叹息。那声音,是会跟着人走的。往后的时日里,每遇着缠绵的雨,或见到某处似曾相识的小桥流水,耳畔或许便会幽幽地,响起那日的琵琶与唱腔,提醒着我,在苏州的平江路,我曾那样完整地,跌入过一场“评弹雨”里。那雨,下在身外,也下在了心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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