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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安回民街:从肉夹馍到暮鼓声声

发布时间:2026.01.31   阅读次数:136

fumiya22

女, 26岁, 165CM , 本科 上海 上海
西安回民街:从肉夹馍到暮鼓声声傍晚五点钟的光景,我站在鼓楼巨大的阴影里,望着对面那条窄窄的入口。人声像潮水,一阵阵从那里涌出来,混着油脂、香料、炭火和糖稀的复杂

西安回民街:从肉夹馍到暮鼓声声

傍晚五点钟的光景,我站在鼓楼巨大的阴影里,望着对面那条窄窄的入口。人声像潮水,一阵阵从那里涌出来,混着油脂、香料、炭火和糖稀的复杂气味,热烘烘地扑在脸上。这便是回民街了。入口处悬着褪了色的匾额,字迹有些模糊,两旁高耸的、带着旧时代风骨的木构建筑,沉默地框出一片鼎沸的人间。

一脚踏进去,便像跌进了一个滚烫的、流动的、以食欲为经纬的梦。青石路面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,在夕阳残照里泛着油光。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,几乎要挤到路中央来。招牌重重叠叠,汉字与阿拉伯文的优美曲线交织在一起。最汹涌的,是那无所不在的“气”。烤羊肉串的焦烟,孜然颗粒在火舌上爆开的辛香;肉夹馍的摊子前,酱肉在大锅里“咕嘟”着,醇厚的卤香蒸汽般弥漫;刚出炉的柿子饼,甜腻的暖香里裹着一丝果酸;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麻酱凉皮味儿,醋的尖锐与辣子的火爆直冲鼻腔。声音也是层叠的:铁铲刮擦铁板的锐响,刀俎落在砧板上的敦实节奏,伙计们拖着长腔的吆喝——“羊肉泡馍!”“镜糕!热镜糕!”——与天南地北游客的嬉笑惊叹,搅拌成一锅稠密的、充满生命力的粥。

我在一个排着长队的老铺前停住,要了一个腊汁肉夹馍。白吉馍是现打的,递到手里烫得指尖发红,得左右手倒换着拿。顾不得许多,低头就是一口。馍的外壳极脆,咬下去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内里却绵软,带着麦子朴素的甜。紧接着,丰腴的肉汁便毫无预兆地溢满了口腔。那肉炖得酥烂,肥瘦相间,腊汁的咸香醇厚里,有八角、桂皮们构筑起的、层次分明的城池。我站在街边,靠着油亮的木柱,一口一口,吃得专心致志。额上沁出细汗,心里却感到一种踏实的、近乎原始的满足。这满足感如此具体,它来自粮食与油脂,来自炭火与时间,与那些悬在历史高空、需要仰望的宏大叙事毫不相干。它只是“此刻”的欢愉,是口腹之欲被郑重款待后的安然。

随着手中食物的消减,我的脚步也慢了下来。目光开始越过那些诱人的吃食,投向街巷的更深处。我拐进一条稍窄的岔巷,喧闹的主调忽然低了八度。这里多是些卖旧物、皮具或茶叶的铺子,店主安静地坐在昏暗中,并不急切招揽。一座小小的清真寺,门脸朴素,静静地嵌在民居之间。门虚掩着,能瞥见里面一方洁净的院落,几株绿植,与门外那个沸腾的世界恍如隔世。时光在这里,仿佛忽然凝滞、沉淀了下来。我触摸着巷壁粗糙的砖石,那上面有风雨侵蚀的凹痕,有油烟常年熏染的暗色。这些砖石,是否听过丝绸之路上的驼铃?是否见过盛唐时胡商云集、万国衣冠的盛景?那“胡姬貌如花,当垆笑春风”的活色生香,那“落花踏尽游何处,笑入胡姬酒肆中”的潇洒不羁,其气息是否还残存在这空气的微粒之中?手里的肉夹馍,那源自古代“寒肉”与西域面饼结合的智慧;空气中顽固的孜然味儿,那分明是穿越了沙漠与戈壁,从遥远的中亚飘散而来的风。一口吃食,一缕香气,竟都成了时间的信物,文明的切片。

暮色终于像一滴浓墨,在宣纸上无可挽回地洇染开来。街灯次第亮起,是那种温暖的、昏黄的光,给飞翘的屋檐和繁复的窗棂勾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。游客似乎更多了,摩肩接踵,但白日里那种燥热的喧嚣,似乎被这夜色吸收、软化了一些。声音变得朦胧,人影幢幢,像一场流动的皮影戏。

就在这光影交织的混沌里,一声沉厚的、悠长的鸣响,蓦地从我身后的鼓楼方向传来。

“咚——”

像一颗巨大的石子投入心湖,所有细微的涟漪都被这声音荡平了。周遭的嘈杂瞬间退远,成了模糊的背景。我怔在原地,手里装吃食的纸袋,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地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
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木质的温润与沧桑的穿透力,一声,接着一声,稳稳地敲在暮色四合的空气里,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这便是“暮鼓”了。一千三百年前,在这座城市的晨昏线上,这鼓声也曾如此准时地响起,宣告坊市关闭,宵禁开始。那是大唐的律动,是秩序与时间的庄严刻度。鼓声里,西市的胡商该收起了琳琅的货物,酒肆里狂欢的诗人也该掷笔停杯;纵横如棋盘的街道上,马蹄与车轮声渐渐稀落,一座百万人口的国际都会,在鼓声的抚慰下,缓缓沉入睡眠。

而此刻,鼓声依旧,却不再是为了约束。它成了时间本身的一个象征,一个从辉煌过往传来的、深沉的回响。我眼前的回民街,这活色生香的、烟火蒸腾的现代市集,忽然被这古老的鼓声镀上了一层历史的釉彩。那烤肉的滋滋声,那买卖的喧哗,仿佛都成了这绵长鼓声里一个个活泼的音符。现代的热闹与古代的肃穆,市井的鲜活与历史的厚重,就在这鼓声里奇异地交融、和解了。

鼓声停了。余韵像投入水中的波纹,一圈圈扩散,最终消散在温暖的夜气里。街上的声响又渐渐清晰起来,但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纱。我弯腰拾起掉落的纸袋,继续向前走去,脚步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。

走出街口,回望那片依旧灯火通明、人声鼎沸的所在,它仿佛一个发光发热的、巨大的生命体。而我方才的旅程,从一枚滚烫的肉夹馍开始,到那几声穿越千年的暮鼓结束,竟像一次微缩的朝圣。口腹之欲引领我踏入这片红尘,而历史的深沉召唤,最终让我的灵魂得以片刻的沉淀与飞扬。在这条街上,最平凡的日常与最悠远的历史,从来就不是对立的两端。它们如同那馍与肉,如同那空气中的孜然与暮色里的鼓声,早已被时光的手,反复揉捏,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,供养着这座城,以及城里城外,一代代如我这般寻觅着的过客。

夜色完全笼罩了长安。我转身没入更广阔的黑暗,舌底仍留着腊汁肉的余香,耳中却仿佛还回荡着那沉沉的、安抚人心的鼓声。一声,又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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