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宽窄巷子，一把竹椅一碗茶

成都宽窄巷子，一把竹椅一碗茶

巷子口那棵老槐树，怕是活了几百年了。叶子密密匝匝的，筛下些碎金子似的光斑，落在青石板上，一晃一晃的，像谁在打瞌睡的眼皮。一脚踏进巷子，人声、市声，还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热烘烘的、带着花椒与旧木头气息的风，便劈头盖脸地将你裹住了。这热闹是沉甸甸的，不浮，不飘，仿佛是从地底下，从那些被无数鞋底磨得温润发亮的石板缝里，一丝丝、一缕缕蒸腾上来的。

我原是随着人流，漫无目的地荡着。眼睛贪看两旁：那飞檐翘角，黑瓦白墙，木格窗棂后头，影影绰绰的人影；那卖糖画的老人，手腕一抖，金黄的糖丝便游龙似的，顷刻间凝成一只展翅的凤凰；那“三大炮”的摊子前，“砰、砰、砰”三声闷响，裹着黄豆粉的糯米团子，滚进红糖汁里，惹得孩子们一阵欢呼。声音、色彩、气味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，我成了网里一只晕头转向的飞虫。

直到我看见那茶馆。

它就在宽巷子与窄巷子交接的拐角，不显山，不露水。门脸儿旧旧的，一块乌木匾额，只刻着两个朴拙的字：“闲亭”。门槛被岁月磨出了圆润的弧度，里头的光线是昏黄的、柔和的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日的太阳。最勾我魂的，是檐下那一溜竹椅。不是新的，竹节泛着琥珀似的油光，扶手处被无数只手摩挲得玉一样温润。它们就那么散乱地摆着，空着，静静地，仿佛在等一个注定要来的人。

鬼使神差地，我走了进去。拣了靠天井的一把竹椅坐下。椅子“吱呀”一声，那声音不刺耳，倒像一声满足的、悠长的叹息，稳稳地托住了我。跑堂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，蓝布褂子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，只问：“喝啥子？”我说：“盖碗茶。”他点点头，不多时，一个黄铜茶船托着白瓷盖碗，便“嗒”一声轻响，落在我身旁的小几上。

我学着邻座老者的样子，用碗盖轻轻拨开浮叶。一股子醇厚的、带着炒米香的茉莉花味儿，便袅袅地升起来，扑在脸上，润润的。呷一口，初是微苦，旋即回甘，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一路熨帖到胃里，竟把方才在巷子里沾染的那一身浮嚣，一丝丝地涤荡了下去。

人便整个地松了下来。背靠着竹椅，那弧度恰好契合腰背，让人想起母亲怀抱的曲线。眼睛半眯着，看天井上方那一方被屋檐裁剪得四四方方的天空。云走得极慢，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。檐角挂着一只小小的风铃，偶尔有风穿过巷子，它便“叮”地一响，那声音清冽冽的，像一滴冰水落在石板上，旋即又被周遭温吞的空气化开了。

耳朵却渐渐醒了，或者说，是换了一种听法。方才在巷子里，声音是混作一团的、扑面而来的噪音；此刻，它们却像经过了一层筛子，变得清晰可辨，各归其位了。隔壁桌几位老哥在“摆龙门阵”，说的是哪家的豆瓣酱最正宗，声音不高，语调起伏，像在唱一种舒缓的调子。远处隐隐传来川剧班子吊嗓的咿呀声，尖细，却并不刺耳，反而给这慵懒的午后添了一丝活气。最妙的，是那掺茶师傅手里的长嘴铜壶。隔一会儿，他便巡过来，壶嘴离碗尺许，一道晶亮的水柱凌空注入，准头极好，水满而叶不动，只听得“哗”一声轻响，余韵悠长。这声音，竟成了这茶馆背景里一种有韵律的、令人安心的节拍。

我忽然觉得，自己坐的不是一把竹椅，而是一叶扁舟，泊在了时间之河的某个回水湾里。外头那条汹涌的、名为“现代”的激流，载着光鲜的店铺、急促的脚步、闪烁的霓虹，轰轰然地奔流着。而我这里，水波不兴，只有日影在青苔上缓慢地爬移。这竹椅的“吱呀”，这盖碗的轻碰，这掺茶的水声，还有空气里那缕若有若无的茉莉香，它们合奏着一支极古极老的曲子。这曲子，诸葛亮在武侯祠的柏树下或许听过，杜甫在浣花溪的草堂前或许听过，如今，又流到了我的耳边。

茶续了三道，水色渐渐淡了，成了浅浅的鹅黄。我忽然想起一位本地作家的话，他说成都的性子，都泡在这一碗茶里了。不是冲锋陷阵的烈酒，也不是标新立异的咖啡，就是这一碗温吞水似的茶。它不急着告诉你什么，你也不急着向它索取什么。你们只是对坐着，在一种近乎停滞的、宽容的时光里，彼此确认着存在。

日头渐渐西斜，天井里的光，由暖黄变成了金红。我站起身，竹椅又“吱呀”一声，像在道别。走出茶馆，巷子里的灯次第亮了起来，游人依旧如织，喧嚣再度将我包围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我的脚步不再虚浮，我的呼吸也沉静了许多。方才那一碗茶的时光，像一颗小小的、温润的石头，沉在了心底。我知道，往后的日子，无论多么匆促烦乱，只要想起宽窄巷子那一把竹椅，一碗茶，想起那被屋檐裁剪过的、四四方方的天空，我就能找回那一片“吱呀”作响的宁静。

那宁静，是这座古城，在沸腾的市声之下，为我这个过客，悄悄留下的一帖清凉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