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独自守望黄山的日出云海
我是在凌晨三点醒来的。醒得毫无征兆,仿佛是被什么极轻的声音唤醒了——也许是山风在松针间游走时那若有若无的叹息,也许是黑暗本身在寂静中发出的、只有彻底清醒的耳朵才能捕捉到的嗡鸣。旅舍的房间里还沉睡着均匀的呼吸,那属于人间的、安稳的节奏。我悄无声息地起身,披上租来的厚重军大衣,冰冷的触感瞬间刺穿了残存的睡意。推开木门,一股清冽得近乎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,像一捧从深井里新汲上来的水,泼在脸上。我走进了黄山真正的、属于午夜的怀抱。
通往狮子峰的山路,此刻是一条被黑暗消化了的模糊痕迹。手电的光柱劈开浓得化不开的黑,却只照得见眼前几级湿滑的石阶,光晕之外,是无边无际的、柔软的虚无。这黑暗并不让人恐惧,反而有一种被包裹的安宁。我看不见千仞峭壁,看不见万丈深渊,所有的惊心动魄都被这仁慈的夜幕妥帖地收藏了起来。耳边的声音却因此变得异常丰富:我听见自己的呼吸,与脚步落在石阶上的“嗒、嗒”声应和着;听见不知名的夜鸟,在远处某棵树上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,像是梦呓;更多的,是那充盈在天地间的、沉默的喧哗,那是群山沉睡时悠长的鼻息。在这绝对的黑暗与相对的寂静里行走,我仿佛不是在攀登一座山,而是在泅渡一片墨色的、温暖的海洋,向着一个未知的、光明的彼岸。
不知走了多久,或许有一个世纪,或许只有一瞬。当我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狮子峰顶那块著名的观景平台时,那里已疏疏落落地有了几个人影。大家都裹着厚厚的衣物,像一群沉默的、等待孵化的巨卵,彼此间隔着礼貌而寒冷的距离,没有交谈。一种默契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。我寻了一块背风的大石靠着,关掉手电。光明的消逝非但没有带来更深的黑暗,反而让另一种“看见”清晰起来。
天,开始变了。那不再是纯粹的、密实的黑,而是在东方的天际,透出了一种深邃的、天鹅绒般的宝蓝色,像一块被缓缓漂洗的厚重绸缎。这蓝越来越浅,越来越薄,边缘处染上了一抹似有还无的蟹壳青。星星们察觉到了光明的迫近,变得有些惊慌,光芒急促地闪烁着,仿佛在做最后的、留恋的告别。风大了起来,不再是山下温柔的拂动,而是有了锋利的棱角,从四面八方涌来,撞击在岩石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远古的号角。它穿透我厚重的大衣,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这颤栗里,却有一种接近神圣的清醒。
就在我以为这漫长的铺垫将永无止境时,它来了。
先是一线金红,锋利得如同淬火的刀锋,稳稳地切开了地平线上那一片混沌的灰蓝。这光芒并不扩张,只是静静地存在着,宣告着自己的主权。紧接着,仿佛得到了号令,那金红的下方,云海开始显现。它并非我突然“看”见的,而是它自己从黑暗的母体中“诞生”了出来。起初是几缕缥缈的烟岚,在深谷中慵懒地舒展腰肢;随即,越来越多的云气从每一道裂隙、每一处壑谷中蒸腾、汇聚,无声地奔涌、堆叠。转瞬之间,目光所及的整个世界,除了几座最为倔强的峰顶如孤岛般刺破出来,便只剩下一片浩瀚无垠的、乳白色的汪洋。它那么静,静得仿佛亘古以来就铺陈在那里;又那么动,在肉眼难以察觉的流动中,变幻着柔和的肌理与光影。这不是人间的景象,这是大地的呼吸,是星球沉睡时翻动的洁白绒被。

而那轮太阳,此刻才从容地露出它最初的弧边。是温润的赤金,毫无刺目的感觉,像一颗被精心打磨、即将镶嵌到天空这顶王冠上的玛瑙。它上升得极有耐心,一寸一寸,仿佛不舍得离开云海的温床。当它完全跃出云面的一刹那,奇迹发生了。那原本沉静如雪的云海,仿佛被注入了生命,瞬间燃烧起来!近处的云浪翻滚着金红的火焰,中间的过渡成灿烂的橘黄与明亮的鹅黄,而极目远眺的云海尽头,则与天空融为一片淡淡的、梦幻的玫瑰紫。光芒有了重量,泼洒在云上,也泼洒在每一座山峰、每一棵奇松的侧影上,给它们镶上了一道道流动的、辉煌的金边。我,以及身边所有的守望者,都成了这恢弘画卷里微不足道、却又被恩赐了见证权的墨点。
没有惊呼,没有赞叹。在那极致壮美的十几分钟里,峰顶只有风声,和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。人们举起相机,又缓缓放下,似乎任何机械的记录,都是对这浑然天成的馈赠的一种惊扰。我只能站着,望着,任由那光芒流进我的眼睛,淌过我的皮肤,渗入我的四肢百骸。胸膛里那股憋了许久的、混杂着期待与寒凉的气息,终于化作一团白雾,缓缓呵出,瞬间便消散在璀璨的光流里。我感到自己的渺小,小如一颗随风飘荡的尘埃;同时又感到一种奇异的充盈,仿佛这天地间无主的美,此刻都慷慨地流进了我空旷的心谷。
太阳升得高了,光芒变得明亮而坦荡,普照万物。云海渐渐褪去那魔幻的色彩,恢复了白日里人们所熟悉的、纯净的洁白,依然壮阔,却已不再是那转瞬即逝的、私密的辉煌。人群开始松动,传来低语声、脚步声,生命的烟火气重新回归。
我最后望了一眼那云与山,转身下山。来时的路在晨光中清晰无比,奇松、怪石、深谷,历历在目,与黑夜中的想象迥然不同。回到旅舍,温暖的喧闹扑面而来。我脱下冰冷的大衣,仿佛也脱下了一层夜的躯壳。
那一夜与一晨的跋涉与等待,那黑暗中孤身上路的忐忑,那寒风里几乎凝固的期盼,在太阳跃出云海、点燃世界的刹那,都获得了全部的意义。我所守望的,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一场日出。我是在生命一个寻常的刻度里,主动选择走入一片黑暗与寒冷,去见证光明与温暖如何一寸一寸地、不可阻挡地收复失地。这收复的过程如此庄严,如此慷慨,它治愈的不仅仅是眼睛,更是那颗在尘世中难免蒙尘的、对奇迹依然渴望的心。
黄山归来,我的行囊里没有一块石头,但我的心中,永远泊着一片燃烧的、寂静的云海。它会在每一个疲惫的深夜,轻轻荡漾,提醒我:光,总是在最深的黑暗之后,才显出它最震撼、最温柔的模样。而有些路,注定要一个人走;有些风景,注定要一个人看,才能看到骨头里去,看到心里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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