敦煌莫高窟:我与千年飞天的无声对话
车子在戈壁滩上颠簸着,窗外是望不到边的土黄色。当那排蜂窝似的洞窟终于出现在赭色山崖上时,我竟有些恍惚——这就是莫高窟吗?那个在书页里、在梦境边缘盘旋了半生的名字,此刻沉默地嵌在干燥的空气里,像一句被风干了的古老偈语。
九层楼的红檐是唯一的亮色。踏进第一个洞窟的瞬间,黑暗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。手电的光柱像一柄小心翼翼的刀,缓缓剖开一千六百年的沉默。
光,最先落在她的身上。
她就在西壁的经变画上方,青金石研成的蓝裙裾仿佛还在飘动。不是飞翔,是飘浮——一种失重般的、全然交付的轻盈。右手拈着莲花,左手自然垂落,脖颈微微倾斜,像在聆听凡人听不见的妙音。最惊心的是她的眼睛:并非直视前方,而是低垂着,看向下方壁画里那些微小的、劳作的、祈愿的众生。那种目光,我从未在任何神祇的画像上见过——没有悲悯的疏离,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“看见”。导游低声说,这是隋代的飞天,比起北魏的朴拙、盛唐的丰丽,更多一分入世的关怀。
我忽然想起昨夜读《敦煌遗书》时抄下的句子:“一切众生,皆具如来智慧德相。”这低垂的眼眸,看的可是众生内里那不曾熄灭的佛性?
第二个窟是盛唐的。气象全然不同了。满壁风动,天花乱坠。这里的飞天成群结队,琵琶、箜篌、腰鼓,诸乐齐鸣。她们坦荡地舒展身体,披帛长得不可思议,在朱砂与石膏铺就的云气里卷舒回旋,仿佛极乐世界的音波都有了形状。空气里似乎真的响起了那个时代的余音——不是听见,是骨头微微的震颤。丰腴、健康、欢畅,对肉身之美毫无避忌,对精神飞扬充满自信。这是属于开元天宝的吐纳,一个文明在巅峰时呼出的最浓郁的气息。
然而,当手电光移向角落,我的心猛地一沉。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。不是自然的剥落,是整齐的、粗暴的切割痕迹。旁边,一个供养人的画像被从额头至胸膛,生生撕去。导游沉默了片刻,说,那是华尔纳们用胶布粘走的。“不止这些,”她声音很轻,“藏经洞的文书,散落在十三个国家。”

我凝视那片空白。原来寂静也会咆哮。在这满天神佛的注视下,最刺耳的声音,是缺失本身。飞天们依旧奏乐,依旧散花,但她们的旋律里,从此多了一道无法填补的休止符。
走进那个著名的涅槃窟。巨大的佛陀右胁而卧,安然入寂。身后是举哀的弟子,表情各异,有的悲恸欲绝,有的已然悟道。而上方,依旧是飞天。她们的神情变了,不再欢舞,只是静静地、庄严地散着花。花瓣雨一样落下,覆盖佛陀,也覆盖悲伤的众生。一种超越悲喜的宁静,笼罩着洞窟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飞天从未离开过人间。她们在帝王的窟顶飞扬,也在战乱的裂隙边低徊;她们为盛世奏乐,也为文明的伤口沉默地散花。她们不是逃离尘世的神,而是人间一切渴望——对美的渴望、对善的渴望、对超越有限性渴望——最凝练的象征。那些切割的伤痕、空白的耻辱,与飞天的飘逸共存于同一面墙壁,这不正是我们文明命运最真实的写照吗?既有凌云的翅膀,也有深重的伤疤。
最后一个参观的是藏经洞所在的窟。空间逼仄。王道士发现秘密的那个瞬间,已然被历史封存。我站在这里,想象着五万余卷经卷、文书、绢画曾如何挤满这方寸之地。如今它们流散天涯,唯有壁上飞天依旧。
其中一身飞天,就在藏经洞入口上方。她手中空空,没有乐器,没有花盘,只是将一只手轻轻贴在洞口的边缘。这个姿态,不像守护,更像告别;不像封存,更像交付。
离开洞窟,重返戈壁的烈日下。世界重新被喧嚣填满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我的身体里,仿佛也住进了一身飞天。不是要飞离,而是更沉重、更笃定地站在大地上。因为她低垂的眼眸教会我如何凝视人间的苦难,她残缺的壁画让我铭记文明传承的脆弱,而她穿越千年风沙依旧清晰的轮廓,则在我心里注入了一种沉静的勇气。
回头望去,莫高窟渐渐隐没在蒸腾的热浪里。但我知道,那场无声的对话并未结束。它刚刚开始。当我在这纷扰的世间行走,那身住进心里的飞天,会时时提醒我:真正的飞翔,或许不在于离地多高,而在于能否在目睹一切残缺与失去之后,依然相信美,相信善,依然愿意为这个伤痕累累的人间,散下一瓣微不足道、却属于自己的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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