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访西安城墙,骑行在盛唐的边界
我租了一辆单车。车是旧的,链条转动时发出细碎的、有节奏的“咔哒”声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起初,我骑得很慢,几乎是试探性的。车轮碾过宽大的城砖,那砖在夜色里是一种沉郁的、吸收了太多光阴的深青色,表面被磨得光滑,却又布满细密的凹痕与裂纹。我的车灯只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,光晕之外,是无边的、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这黑暗并不让人恐惧,反而像一层温暖的、厚重的绒毯,将白日里的一切喧嚣与形态都包裹、消融了。城墙内侧,那些现代楼宇的灯火,隔着垛口望过去,竟也显得遥远而朦胧,像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世界的光晕。
风起来了。起初只是贴地游走的微凉气息,渐渐有了声势,从垛口与箭楼之间穿过,发出呜呜的、悠长的哨音。这风声里,我忽然捕捉到一些别的东西。不是具体的声响,而是一种……感觉。仿佛这风,千百年来就一直这样吹着,吹过秦时征夫的衣角,吹过汉使节杖上的旌旄,吹过唐宫夜宴时翻飞的霓裳,也吹过某个戍卒思乡时望向的同一弯月亮。车轮的“咔哒”声,风的呜咽声,我自己的呼吸声,在这巨大的寂静里交织,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韵律。我闭上眼(只一瞬),几乎能“听”见铠甲与兵器轻微的碰撞,战马压抑的响鼻,更远处,或许还有隐约的、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驼铃与胡乐。
我停下车,凭靠在冰冷的垛墙上,向外望去。护城河的水面映着稀疏的灯光,幽幽地亮着。对岸的现代都市,霓虹勾勒出天际线,车流如发光的河。但这一切,都被这十三公里长的、沉默的砖石巨物隔开了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正骑行的这条线,这条在黑暗中延伸的、砖石铺就的路径,是一个无比清晰的“边界”。它的一侧,是那个我们只能凭借诗文与想象去触摸的“盛唐”,是李白醉卧的街市,是公孙大娘剑器舞动的光华,是西市胡商带来的遥远香料气息,是包容万邦、气吞寰宇的帝国心脏。而另一侧,则是我们身处的、琐碎而真实的“现在”。
我并非在凭吊废墟。西安城墙是活的,它被修缮、维护,供人游览骑行。但它的“活”,是一种庄严的、承载记忆的“活”。它不像仿古建筑那样,急于向你展示某个被定格的、妆容精致的“古代”。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,身上每一道修补的痕迹,新旧砖石的接缝,都在无声地言说:时间在这里是层叠的,历史从未真正死去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与此刻共生。

继续骑行。身体在重复的蹬踏动作中逐渐发热,与夜风的凉意达成平衡。思绪却愈发飘远。我想象着,千年前的某个夜晚,是否也有一个孤独的士卒,在这同样的城垣上巡行?他听着同样的风声,望着城外或许更为荒莽的黑暗,心里惦念的,是家乡的收成,还是远在安西的烽燧?我们脚下这块砖,是否曾承受过他疲惫倚靠的重量?历史书上的“盛唐”,是气象万千的宏大叙事,但具体到每一个活过的生命,他们的夜晚,他们的孤独与期冀,与我们今夜的心绪,又有多少本质的不同?这条“边界”,在分隔古今的同时,似乎又在某个更幽微的层面,将我们连通了。
不知不觉,已骑行了近一圈。前方永宁门的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显现,灯火通明,那是行程的终点,也是现实的入口。我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无尽的城墙,它依旧沉默在黑暗里,如一条蛰伏的巨龙。
我归还了单车。推车时,手指无意间擦过车架上一处磨得发亮的金属,那微温的触感,让我一怔。走下城墙的台阶,双脚重新踏上市井的土地,耳边立刻涌入了嘈杂的人声、车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。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骑行,像一场短暂而深沉的梦。
然而,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那风声,那砖石的触感,那条在黑暗中无比清晰的“边界”,已经印在了我的身体记忆里。盛唐从未远去,它就在那里,在每一块沉默的城砖里,在每一阵穿过垛口的夜风里,在我们每个人寻找“边界”与“连接”的心里。今夜,我骑行在盛唐的边界,而那条边界,或许从来就不在砖石之上,而在我们回望与前瞻的目光交汇之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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