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县木塔下,仰望千年斗拱的奇迹
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,那片灰扑扑的北方平原上,忽然就立着它了。第一眼,竟有些恍惚——不像塔,倒像一位褪尽了华服、只余一身嶙峋傲骨的老者,沉默地站在天地之间。周遭是些低矮的、贴着白瓷砖的现代楼房,更衬得它那通体的褐黑,有种不合时宜的固执。风很大,卷起干燥的尘土,空气里有股晒焦了的禾秆气味。这就是应县木塔了,我心里想,那被梁思成先生颤声惊呼为“好到令人叫绝,喘不出一口气来半天”的“独一无二的伟大作品”,原来是这样一副质朴到近乎笨拙的模样。
买票,进门,穿过有些喧嚷的广场。人渐渐多起来,导游的小旗子晃着,扩音器里传来千篇一律的、关于高度与年代的背诵。我有些焦躁,急于摆脱这些声音,便快步向塔基走去。直到我的影子,完全被它那巨大的、倾斜的阴影吞没。
仰起头。
那一瞬间,所有嘈杂都退潮了。耳朵里只剩下旷野的风,穿过无数木构间隙时,发出的那种低沉的、呜咽般的鸣响。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攫住,向上,再向上。六层屋檐,层层内收,划出五道从容而优美的弧线,直指向辽远青空。然而最慑人心魄的,并非这总体的轮廓,而是那屋檐之下,层层叠叠、无穷无尽的——斗拱。
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斗拱。它们从塔身的每一面、每一层喷涌而出,像一朵朵无比繁复、无比致密的木制云团,又像无数沉默的臂膀,以绝对理性的姿态,托举起沉重的飞檐。粗壮的栌斗,轻盈的华栱,斜出的昂,如花朵般绽放的耍头……它们交错、叠压、穿插、咬合,构成一个极其复杂又极其稳定的整体。阳光从西南方斜射过来,在那些深深浅浅的榫卯缝隙里,切割出锐利的光与影。明处,木材的纹理清晰可辨,是近千年风霜磨出的温润;暗处,则是幽深莫测的黑,仿佛藏着无数个朝代吞吐的气息。
我绕着塔基,慢慢地走。塔的倾斜是肉眼可见的,尤其是第二层,那些柱子仿佛疲惫了,向外凸出着,带着整个庞大的身躯,微微地向东北方侧去。这倾斜并不给人以危殆的恐惧,反添了一种隐忍的、负重的庄严。它站在那里,不是炫耀挺拔,而是坦白沧桑。许多斗拱的构件,显然已不是原物,颜色深浅不一,像老人身上打着的新旧补丁。一些昂嘴被磨圆了,一些华栱断了又接上。它们不说话,但每一处修补的痕迹,都是一次与时间的谈判,一次挣扎着延续生命的印记。

风更紧了。我忽然想起那些记载:元朝以降,此地大小地震不计其数,光是裂度七度以上的强震就有十数次。战火也曾兵临塔下,塔身留下过弹痕。它究竟是如何挺过来的?我的目光,再次落回那些斗拱上。这“斗拱博物馆”的每一朵“云”,都不是装饰。它们是结构,是智慧,是力与美的绝对统一。那层层出挑的斗拱,宛如弹簧,将巨大的塔身荷载,柔性地、一层一层地传递、消解到地面。地震来时,它们不是僵硬地抵抗,而是随着能量,整体性地、富有弹性地“摇晃”。这“柔性的框架”,竟成了最刚强的守护。
这哪里是木头?这分明是一套精密无比的哲学。是“以柔克刚”的东方智慧,在木头与榫卯间的具现。没有一根铁钉,却比任何钢铁的捆绑更为牢不可破。信任木材本身的性格,顺应自然的力,在限制中寻求自由与和谐。我们祖先的匠心,不在征服,而在对话与共生。
我在塔下站了许久,直到双腿酸麻,脖颈僵硬。有燕子归巢,箭一般射入三层檐下的斗拱丛中,那里想必有它们的窝。这伟大的建筑,在完成神佛的供奉与历史的见证后,依然慈悲地庇护着最微小的生灵。生命的循环,与木质的永恒,在此刻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离开时,已是日影西斜。金色的光,给木塔的轮廓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暖边,它那苍黑的躯体,也仿佛柔和了许多。回望塔影,在地上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。
我终于有些懂得,梁先生当年那“喘不出一口气”的震撼了。那不止是为技艺的绝顶而惊叹,更是为一种文明的精神内核,在具体的、沉默的物上,竟能体现得如此磅礴而深邃,感到一种灵魂上的共振与悸动。这塔,是站着的史书,是木头的史诗。它不用言语,只用它一身斑驳而坚韧的骨骼,告诉每一个仰望它的人:何为永恒,何为智慧,何为一个民族沉淀在血脉深处的、那份温柔而坚韧的力量。
风依旧在吹,塔铃清冷。我带着一身的尘土与光影,转身离去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。那千年的斗拱,已不止悬在塔檐之下,也悬在了我的心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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