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阜三孔,在古柏间寻找儒风的温度
跨进孔庙的第一道门槛——棂星门,暑气便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。不是温度真的降了,是那一片森森的绿,劈头盖脸地压下来,将七月的骄阳筛成了满地晃动的、清凉的光斑。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沉郁的香气,不是花香,也非檀香,是一种更厚、更拙、更苍老的气味,丝丝缕缕,从每一寸龟裂的树皮里,从每一片墨绿的针叶间,幽幽地散发出来。这便是古柏了。它们不是一棵两棵,而是成排、成阵、成林,从金声玉振坊一路蔓延到十三碑亭,像一队队沉默的、披着苍翠甲胄的巨人,拱卫着这条时间的甬道。
我放慢脚步,几乎是屏着呼吸,从它们身边走过。那些柏树的形态,真真是“古”字最好的注脚。有的躯干中空,裂开巨大的、狰狞的罅隙,却依旧从顶端撑开一蓬倔强的浓荫,仿佛一位豁了牙、掉了发的耄耋哲人,思想却愈发蓊郁。有的被雷火劈去半边,焦黑的伤口触目惊心,可残存的那一半,筋骨嶙峋,依旧笔直地刺向青天,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怆与骄傲。更多的,则是树皮皲裂成一片片,如龙鳞般翻卷着,粗粝的纹路纵横交错,深深刻满了风雨、战火与无数个春秋轮回的印记。我伸手,小心翼翼地触碰其中一道最深的裂缝,指尖传来粗沙纸般的质感,微微的凉,微微的糙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我触摸的不是树皮,而是时间的化石,是这部漫长史书坚硬而温润的封面。
穿过大成门,站在杏坛之前,我仰头望着那棵相传为孔子手植的桧柏。它已非原物,是后人补植,却也老干虬枝,气象不凡。坛前空地上,树影婆娑,我仿佛能看见两千多年前,那个身材高大、身着素袍的老人,坐在这里,对着三五弟子,或更多慕名而来的人们,徐徐道来。风过处,坛周的古柏发出低沉的、连绵的涛声。那声音,初听是“飒飒”,是“簌簌”,凝神再听,却像极了无数声音在齐声诵读,音节含糊而气势恢宏。是《诗》的温柔敦厚?是《书》的浩渺艰深?还是《礼》的秩序井然?分不真切。只觉得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,而是从脚下这片被树根紧紧抱住的土地里升起,顺着血脉,一直震荡到心里去。那朗朗的诵读,似乎从未被焚书的烈焰彻底吞没,也未在历史的兵燹中完全散佚,它们化入了这些古柏的年轮,化作了春日的每一缕新绿与秋日的每一阵松香,在这方天地间,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

带着杏坛边萦绕不去的“诵读声”,我走进孔林。这里的柏树,与孔庙的又自不同。它们更散漫,也更幽邃,守护的不再是巍峨的殿宇,而是一个个长满青草的土丘。穿行在墓冢与碑碣之间,四野寂静,只有鞋底碾过碎石的微响。阳光几乎完全被浓荫没收,只在极偶然处,漏下一线,照亮碑上一个模糊的官衔,或一丛在坟头静静开着的无名野花。死亡在这里,似乎失去了它森冷的、可怖的质地,而被一种巨大的宁静与平和包裹着。我在一棵极其高大的古柏下驻足,它伸展的枝桠,如华盖般荫庇着好几座相隔数代的孔氏子孙的墓葬。树根隆起,如苍龙匍匐,温柔地环抱着那些朴素的坟茔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孔庙的古柏,是“礼”,是秩序,是支撑文明殿堂的梁柱,庄严而略显肃穆;而孔林的古柏,是“仁”,是生生之德,是血脉与精神的绵延,宽厚而充满温度。它们从庙堂延伸到荒野,从对学说与制度的守护,延伸到对生命本身终结的抚慰,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、关于“人”的宇宙。儒风或许有它高不可攀的义理层面,但它的温度,恰恰就藏在这种对现世生命的深切关照与安顿之中——不仅教你如何“生”得堂堂正正,也允诺你一处可以“归”得从容安详的草木深处。
当我最终走出“至圣林”的坊门,重新投入市井的喧嚣与灼热的阳光时,身上那股柏树的清苦气息久久不散。回首望去,那一片苍苍的、沉默的黛色,仿佛一道永恒的岸,镇守在时光奔流的河道旁。我并未感到离它远去。那些古柏的影像,它们嶙峋的枝干、沉静的绿意、以及那弥漫在空气里的古老呼吸,已经像一枚温润的印记,烙在了此行的记忆里。我知道,我带走的不是几句摘录的章句,也不是几张风干的叶片,而是一缕确凿的、可触摸的“温度”。那温度,来自比石头更坚韧、比青铜更持久的生命,来自古柏森森的年轮里,依旧缓缓流淌的、儒风的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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