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冈石窟,石头上的北魏微笑
我站在武州山的脚下,仰望着那片赭黄色的山崖。阳光斜斜地打在岩壁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窟像无数只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千百年来的过客。风从山谷那头吹来,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,拂过脸颊时,竟有种被时间抚摸的错觉。这就是云冈了——不是画册上平面的影像,而是立在我面前的、有温度、有呼吸的庞然大物。
走进昙曜五窟时,一阵凉意扑面而来。不是阴冷,是那种石壁深处透出的、恒久的清凉。然后我看见了那尊大佛——第十七窟的弥勒菩萨,高十五米有余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填满了我的整个视野。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不是恐惧,而是人类面对过于巨大的美时本能的谦卑。他微微垂着眼睑,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,那不是普通的笑容,而是一种知晓一切悲欢后的慈悲。阳光从洞窟上方天然的“明窗”斜射进来,正好落在他脸颊的右侧,那抹北魏的微笑便在光与影的交错中活了过来。
我忽然想起《洛阳伽蓝记》里的句子:“佛身金色,丈六八尺,容颜挺特,世所希有。”此刻站在佛前,才真正懂得“挺特”二字——挺拔而特异,超然于尘世之上,却又温柔地俯瞰着尘世。
沿着栈道缓缓前行,从早期浑厚雄健的昙曜五窟,到中期精雕细琢的双窟,再到后期清秀飘逸的晚期窟群,仿佛在用脚步丈量一个朝代的审美变迁。在第九窟前,我停留了很久。那是云冈最华丽的洞窟之一,前室布满浮雕,后室中央矗立着巨大的佛像。最让我移不开眼的,是门楣上那些飞天。她们衣带当风,身姿轻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石壁飞去。雕刻的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,很难想象这是1500多年前的工匠用最原始的工具,在坚硬的砂岩上一凿一凿刻出来的。
我伸手,轻轻触碰石壁。指尖传来粗粝的质感,能摸到每一道凿痕的起伏。闭上眼睛,仿佛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时间的深处传来——那是北魏的工匠们,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,一锤一锤地,把信仰刻进石头里。他们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吗?知道这些佛像会穿越十六国纷争、隋唐盛世、宋元明清,一直看到今天吗?
在第十二窟,我遇到了那组著名的“音乐窟”。窟顶的飞天手持各种乐器:琵琶、箜篌、筚篥、横笛……她们在奏乐,也在舞蹈。奇怪的是,明明只是静止的石雕,我却仿佛听见了音乐。是《西凉乐》吗?还是《龟兹乐》?北魏平城时期,丝绸之路带来的不仅是商品,还有西域的音乐、舞蹈、绘画。这些飞天,或许就是那个文化大融合时代最生动的注脚。

走出洞窟时已是下午,阳光变得柔和。我坐在景区休息区的长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。有拿着自拍杆兴奋合影的年轻人,有戴着遮阳帽仔细听讲解的中年夫妇,也有被儿女搀扶着、仰头看佛像时眼里有光的老人。每个人都在寻找着什么——或许是历史的震撼,或许是艺术的感动,或许只是一张值得发朋友圈的照片。
但那些佛像只是微笑着,一如既往。他们见过太多人了:见过北魏的皇帝贵族来这里祈福,见过战乱时逃难的百姓在窟中躲避,见过学者们拿着皮尺和笔记本仔细测量,也见过像我这样普通的游客,带着各自的心事而来。所有的悲欢离合,在它们面前都只是瞬间。而它们,用岩石的永恒,包容着所有瞬间的脆弱。
离开前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给整个山崖镀上了一层金边,那些洞窟在逆光中变成了深黑色的剪影。但我知道,那些微笑还在那里——不是刻在石头上的,是石头生长出来的。是武州山的砂岩,遇见了北魏人的信仰和匠心,在漫长的时光里慢慢生长出的表情。
回程的车上,我翻开笔记本,想写点什么,却只写下了一句:“今天,我被一些石头安慰了。”是的,安慰。在这个焦虑的时代,我们需要这种安慰——来自时间的深处,来自艺术的永恒,来自那些知晓一切却依然微笑的面容。
云冈的佛像不会说话,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语言。那是一种超越文字的语言,告诉我们:美可以如此坚固,信仰可以如此具体,而微笑,真的可以刻在石头上,温暖千年后的陌生人。
车窗外,暮色渐浓。但我知道,有些光不需要太阳——它们从1500年前发出,穿过战火与和平,穿过遗忘与记忆,终于在这个平凡的下午,照亮了一个过客的眼睛。而那个过客,将带着这束光,继续走在自己的时间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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