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泊秦淮河,六朝金粉随水东流
船是早就定下的。天色将晚未晚时,我们便登了船。那是一种仿古的画舫,飞檐翘角,挂着几盏红彤彤的宫灯,在渐浓的暮色里,像几颗温润而迟疑的星子。船身轻轻一晃,便离了岸,将岸上那些攒动的人影、喧嚷的市声,缓缓地推远了。水是出乎意料的静,也出乎意料的浓,仿佛不是水,而是一匹铺展了千年的、沉甸甸的墨绿绸子。桨声欸乃,是这绸子上唯一的、单调的纹路,吱呀——吱呀——,一声声,将时间都摇得慢了,稠了。
起初,两岸是极热闹的。酒家的灯火,煌煌地倒映在水里,被桨一打,便碎成满河流动的金鳞,晃得人眼晕。歌声、笑语声、碗碟的碰撞声,隔着水,滤去了一些尖锐,变得朦胧而富有弹性,一阵阵飘过来,又一阵阵散开去。这景象,是活生生的,暖洋洋的,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饱满。我倚着船舷,看那光影里晃动的人影,心里却无端地想起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”的句子来。那歌声,自然不是《玉树后庭花》,可那份在繁华里沉醉的、不管不顾的欢愉,隔着浩渺的时空,竟有了一丝恍惚的叠印。这河,是见过真正的“六朝金粉”的,那时的歌,那时的笑,想必比今日更要浓烈、更要恣肆,也更像一场不愿醒来的大梦罢。
船行着,行着,不觉间,那一片鼎沸的人声渐渐被抛在了身后。灯火也疏落了,一团团,一簇簇,成了远处惺忪的睡眼。河面陡然开阔了些,也幽暗了许多。水色不再是那种浮华的金绿,而还原成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玄黑的青。空气里的暖香被一股清冽的、带着水腥气的凉意所取代。四下里忽然静极了,只有我们的船,像一把沉默的剪子,在无边的黑绸上,裁出一道细微的、转瞬即逝的裂痕。
就在这片广大的静与黑里,我看见了它——那一道城墙。它并非巍然耸立,反而有些低矮,默默地伏在更深的夜色中,只是一道比夜色更浓重、更坚实的影子。墙头的雉堞,残缺不齐,像老人脱落的牙齿,无言地诉说着风霜。没有灯火特意去照亮它,它便那么黑沉沉的,几乎要与岸上的土丘、树丛融为一体。然而,正是这份毫不张扬的、近乎颓唐的存在,却像一记无声的闷雷,击中了我。方才那些流光溢彩的楼台,那些衣香鬓影的想象,在这堵沉默的城墙下,忽然显得那么轻,那么飘,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彩。而这城墙,才是河床的底子,是托起所有浮华与喧嚣的、坚硬的、不堪的基底。

我的目光,从城墙根,慢慢地移到眼前这脉脉的流水上。桨声轻柔,水波不兴。可我知道,这水是不一样的。它不再是刚才那片载着歌声与酒盏的娱乐之水了。它变得深不可测。这水里,溶着王导、谢安在乌衣巷口的谈玄辩难,溶着陈后主玉树歌残的脂粉,溶着李香君桃花扇底溅上的血点,溶着朱自清与俞平伯笔下那一声声历史的太息……千年的金粉,确乎是随水东流了,流得无声无息,流得干干净净。那所谓的“金粉”,哪里是什么具体的财富与颜色,它分明是时间本身,是无数鲜活的生命、炽热的情感、辉煌的功业与凄凉的败亡,被时光这双无情的手,细细地研磨成齑粉,然后,毫不吝惜地撒入这长流不息的河水之中。我们凭吊历史,常以为是在打捞沉船,其实不过是掬起一捧已彻底溶解了、再也分不清彼此的水。
夜风大了些,带着透骨的凉意,从历史的巷陌深处吹来。我裹紧了衣衫,再看那河水,黑沉沉的,平静无波,以一种近乎慈悲的宽容,吸纳一切,又涤荡一切。东流去的,何止是六朝的金粉?隋堤的柳,盛唐的月,宋室的悲风,明的残阳,清的暮鼓……一切的一切,都在这沉默的流淌里,获得了最终的平等与安宁。荣辱,兴衰,浓烈,淡薄,都被这河水一视同仁地送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船,不知何时已掉头回航。来的那一片辉煌的灯火,又渐渐近了,人语声也依稀可闻。方才那一段深沉的航行,仿佛一个短暂的、出神的梦。岸上的人,依旧在笑,在唱,在享受着他们鲜活的、属于此刻的夜晚。这也没有什么不好。历史是河床深处的沉淀,而生活,永远是水面跃动的光。船靠了岸,脚踏上坚实的土地,那秦淮河水,在我身后,依旧平静地、黑沉沉地流着,向着东方,不舍昼夜。我带走的,只是一身微凉的夜气,与心头那一抹被河水浸透了的、苍茫的月色。那东流的金粉,已与我无关,又仿佛,与我息息相关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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