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入怒江大峡谷,探访人神共居的丙中洛
车子在怒江边的山路上颠簸,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。窗外,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,咆哮着,翻滚着,以一种近乎愤怒的姿态,在刀削斧劈般的峡谷间横冲直撞。这便是我对“怒江”二字最初的、也是最直观的印证。两岸的山,是沉默而威严的巨人,层层叠叠,直插云霄,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细碎的、流动的蓝带。我们就在这巨人的脚边,小心翼翼地蜿蜒前行,人的渺小与自然的磅礴,在此刻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对比。偶尔,能看到对岸绝壁上凿出的、细线般的茶马古道遗迹,想象着千百年来,马帮驮着盐巴、茶叶与希望,是怎样贴着这生死边缘,完成人与天地的对话。
当“丙中洛”的路牌出现在视野时,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了。怒江在这里忽然变得温顺了些,拐了一个近乎三百六十度的大弯,这便是著名的“怒江第一湾”。江水环抱之中,是一片难得的冲积台地,梯田层叠,绿意盎然,几处村落的白墙青瓦,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宁静的光。那股一路相随的、被巨大自然力压迫的紧张感,在此刻悄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接纳、被抚慰的平和。
我们弃车步行,沿着一条被马蹄和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石板小径,去往山腰的村落。路边的桃花开得正盛,不是江南那种娇媚的粉,而是带着高原阳光质感的、灼灼的深红与浅红,在苍翠的山色与碧蓝的天幕下,泼洒出惊心动魄的美丽。一位头戴“勒肖”(傈僳族头饰)的老奶奶,背着一篓青草,与我们擦肩而过,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是见惯来客的淡然,眼神却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流。她不会讲汉语,只是对我们笑了笑,那笑容里,有山的厚重与云的轻盈。
走进村子,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木楞房错落有致,屋顶的石板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家家户户的屋前屋后,都种着果树,开着不知名的野花。最让我震撼的,是这里的信仰。不过百十户人家的小小区域,竟然并存着藏传佛教的普化寺、天主教堂、基督教堂,还有民间信仰的神山祭台。我站在那座简朴却庄严的天主教堂前,看着哥特式的尖顶与远处云雾缭绕的雪山同框,耳畔仿佛同时响起了教堂的钟声与寺庙的梵呗。一位本地朋友告诉我,在这里,一家人里,爷爷可能去转山煨桑,奶奶去教堂做礼拜,而孙子则信奉着别的什么,彼此却和谐共处,从无龃龉。这不是书本上的宗教宽容,而是生活本身流淌出的、近乎本能的智慧与慈悲。所谓“人神共居”,神,或许不只是庙堂里的塑像,更是这份对差异的包容,对自然的敬畏,对生活本身的热爱与坚守。

傍晚,我独自走到村外一处高坡。夕阳正缓缓沉向高黎贡山的背后,将西天的云彩烧成一片金红与紫灰交织的壮锦。最后一抹余晖,如鎏金般洒在怒江第一湾的水面上,江水不再怒吼,变成了一条熔金的、静谧的飘带。山脚下的村庄,炊烟袅袅升起,与暮霭融为一体。晚风送来松涛的轻响,夹杂着隐约的犬吠和母亲呼唤孩子归家的声音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“丙中洛”这三个字的分量。它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,更是现代人精神版图上一处珍贵的“飞地”。在这里,自然以其最原始的面目示人,不迎合,不妥协,却恰恰提供了最坚实的生存依托与精神背景;在这里,多种文明如同不同颜色的溪流,不是彼此冲刷、侵蚀,而是交汇、融合,最终滋养出独特而丰饶的文化生态;在这里,生活的节奏与内心的节奏,得以跟随日升月落、四季更迭而律动,而非被外界的喧嚣所绑架。
离开的时候,我没有带走一片桃花,也没有拍摄那些标志性的风景。但我带走了黄昏时山谷的寂静,带走了那位傈僳奶奶笑容里的清澈,带走了多种钟声在心灵上空和谐共鸣的幻听。怒江依旧在峡谷深处奔流,咆哮着奔向遥远的南方。但我知道,在它某个温柔的臂弯里,藏着一个叫丙中洛的地方,那里人神共居,万物有灵,时间以一种更古老、更慈悲的方式流淌。那不仅仅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抵达,更是一次向着内心宁静与丰饶的回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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