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霞浦滩涂,记录光影与渔民的舞蹈
天还是青灰色的时候,我便站在了这片滩涂的边缘。空气里有咸的、润的、微微发腥的味道,是海,又不全是海,还混着泥土被潮水反复浸透后特有的沉郁气息。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褐,湿漉漉地,沉默地铺展向天边。几道极细的水流,像大地的掌纹,在淤泥上划出银亮的反光,蜿蜒着消失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。四下里静极了,只有风贴着地面滑过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呜咽。我有些恍惚,这广袤的、了无生气的泥泞,便是传说中那个光影交织的梦幻之地么?
正出神间,东边天际那青灰的幕布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,悄悄撕开了一道极细的、金色的裂缝。光,起初是试探性的,一缕,两缕,随即便有些胆大起来,成束地、汹涌地泼洒下来。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。那死寂的、灰褐的滩涂,像被施了魔法,骤然活了过来。光落在浅浅的水洼里,水洼便成了一面面碎了的镜子,将金色揉成千万片晃动的鳞;光掠过淤泥的皱褶,那皱褶便有了明暗,深的如墨,浅的如釉,勾勒出大地浑厚而温柔的肌理。整片滩涂,霎时间成了一个光的熔炉,色彩的炼狱,金红、橙黄、靛紫、青灰……所有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颜色,都在这里流淌、交融、沸腾。我屏住呼吸,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,光,原来是有重量的,它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土地上,也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。
而在这片恢弘的光之交响乐中,一些移动的黑点,渐渐成了音符。那是渔民。他们从雾气更浓的海岸线那边走来,三三两两,挑着竹篓,扛着长竿似的工具,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这片光的沼泽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只看见他们佝偻而稳实的剪影,在漫天金红里,像一群走向祭坛的、沉默的祭司。
我忍不住向滩涂深处走去。淤泥立刻没过了脚踝,冰凉、滑腻,每一步都需要与强大的吸力抗争。走得近了,才看清他们的“舞蹈”。那不是在平地上的行走,而是一种全身心与泥沼的角力与妥协。腰深深地弯下去,几乎与地面平行,手臂探入冰冷的泥水里摸索。他们是在“讨小海”。手指在淤泥里灵巧地辨识,碰到一个硬物——或许是一只慌不择路的螃蟹,或许是一枚紧紧闭合的蛤蜊——便迅速而精准地捏起,丢进腰间的竹篓。动作周而复始,单调得近乎枯燥,却又带着一种古老的、不容置疑的韵律。他们的脸上沾着泥点,皱纹被霞光镀上了一层铜色,深深的,像是这片滩涂本身刻下的沟壑。没有交谈,只有沉重的呼吸,和工具偶尔碰撞的闷响。
我举起相机,试图捕捉这光影与人的交融。从取景框里看出去,世界被裁剪成一个个矩形的舞台。渔民的身影,有时被逆光勾勒成一尊尊漆黑的雕塑,身后是爆炸般绚烂的朝霞;有时又陷入一片耀眼的金色光晕里,细节尽失,只剩下劳动姿态的轮廓,充满力度。我追逐着光,也追逐着这些光影中的舞者,快门声在空旷的滩涂上显得格外清脆,也格外微不足道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所能记录的,不过是这宏大叙事中一个瞬间的、肤浅的切片。那光每分钟都在变幻,那舞者的每一次俯身都不可重复,那汗水滴入淤泥的声响,那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,那混合着海腥与体息的真实气味,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装进这小小的黑色匣子里的。

潮水开始悄悄上涨了。最初是那几道“掌纹”变得丰盈,接着,远处低洼的地方,漫上了一层亮闪闪的、移动的银边。光线的质地也变了,从清晨那种锐利、激昂的金红,化作了上午较为平和、透明的金黄。渔民们似乎对潮水的节奏了如指掌,他们开始缓缓地向岸边移动,竹篓已有了沉甸甸的内容。我跟着他们的方向退回。
回到稍高的堤岸上,再回首,滩涂已是另一番景象。潮水吞噬了大部分泥泞,将它变成了一片浅湾,倒映着越来越高的、明净的天空。那惊心动魄的光影戏剧暂告段落,天地间一片宁静的蓝与金。渔民们在岸边一处简陋的水槽前,就着流动的清水,清洗工具和手脚上的淤泥。水声哗哗,他们这时才有了些轻松的谈笑,脸上的神情是平淡的,满足的,仿佛刚刚完成的并非什么与自然搏斗的壮举,而只是日复一日、最寻常不过的劳作。
我坐在一块礁石上,翻看相机里的照片。一张张,光影构图或许堪称“作品”,渔民的身影也充满了“艺术感”。但我心里却空落落的。我忽然想起他们弯腰时,脊椎骨节清晰的凸起;想起他们从泥水里抬起手时,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深深的裂口;想起那无边无际的、必须与之抗衡的淤泥的吸力。我的“记录”,我的“舞蹈”的比喻,之于他们,是否只是一种浪漫的、甚至轻佻的旁观?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温暖地照在我的背上。滩涂的“舞台”暂时谢幕,等待着下一次潮汐与光线的降临。而渔民们,收拾好简单的行装,挑着他们的收获,沿着小路,走向炊烟升起的村庄。他们的背影,渐渐融入那片属于生活的、朴素的风景里。
我合上相机。我知道,我带不走一片霞光,也带不走一滴汗水。我带走的,只是一些光的幻影,和一些关于“舞蹈”的、需要重新审视的遐想。这片滩涂,以及滩涂上的人们,他们有自己的、沉默而坚韧的律动,那是不需要任何观众,也不为任何光影而存在的,生命的本身。而我,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、被震撼了的记录者,在那一刻,有幸窥见了这伟大舞蹈的一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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