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疆帕米尔高原,遇见塔吉克族的鹰笛
车子在盖孜峡谷里盘旋而上,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甲虫,贴着灰褐色的岩壁爬行。帕米尔高原用它最直接的方式迎接了我们——不是用色彩,而是用重量。空气变薄了,呼吸需要刻意;阳光变重了,砸在裸露的山岩上,溅起一片刺目的白光。那些山,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山。它们不是“秀丽”,不是“巍峨”,甚至不是“雄伟”。它们是巨大的、沉默的、赤裸的实体,是地球最坚硬的骨骼被生生推挤出地表,带着一种拒绝被观赏的、亘古的冷漠。慕士塔格峰就在前方,戴着终年不化的雪冠,像一位沉思的君王,凝视着脚下这片被称作“世界屋脊”的荒原。车里的说笑声不知何时停了,大家都被窗外的洪荒景象所震慑,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喘息。
我们的目的地,是雪山环抱下的一片河谷。几户石砌的平顶屋,像大地自然生长的瘤结,匍匐在稀薄的草甸上。这里住着“彩云上的人家”——塔吉克族。接待我们的是一位老人,叫艾山江。他站在屋前,脸庞是高原阳光与风沙共同镌刻出的深褐色版画,皱纹的沟壑里仿佛流淌着冰川融水的痕迹。他向我们点头微笑,眼里的光却像慕士塔格峰顶的雪,清亮而遥远。
走进他的屋子,光线骤然暗下。土墙很厚,将高原上那种过于慷慨又过于粗暴的光与寒,都严严地挡在了外面。空气里有陈年羊毛、干草和泥土混合的、令人安心的气味。墙上挂着手工编织的艳丽壁毯,图案繁复而热烈,与屋外那个单调到极致的世界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抗争般的对照。艾山江老人盘腿坐下,从身后的木匣里,郑重地取出一管笛子。
那就是鹰笛。
它比我想象的短小,约莫只有两拃长,通体是一种温润的、暗沉的骨质色泽,在幽暗的室内,仿佛自己会发出微光。老人将它凑到唇边,并没有立刻吹奏。他只是用拇指,一遍又一遍,极其缓慢地摩挲着笛身,眼神望向窗外某个看不见的远方。那一刻,屋里静极了,能听见高原的风掠过屋顶的嘶嘶声,像远古的叹息。
然后,声音起来了。
那不是笛声。至少,不是我认知中任何一种笛子的声音。它尖利,却不刺耳;苍凉,却不哀伤。它像一道有形的、锐利的光,猝然劈开屋内的沉寂,又像一只真正的鹰隼,从笛孔中挣脱,倏地撞向低矮的屋顶,然后折返,在有限的空间里盘旋、升腾、俯冲。那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疼痛的穿透力,直直钻进你的耳膜,攫住你的心脏。我忽然明白了它为什么属于鹰——这声音本身就有翅膀,有钩喙,有俯瞰大地的视角。它不是在诉说,而是在模拟,模拟一种生命的状态:孤独、警觉、自由,以及为了生存而必须的凌厉。

在那样高远、那样荒僻的地方,生存本身就是最庄严、最艰难的艺术。鹰笛,或许就是这种艺术最极致的表达。它取材于鹰的翅膀骨,是猎手对最敬畏的对手的纪念,也是将对手的灵魂与力量,以音乐的形式“继承”下来。那尖啸,是掠过海拔七千米岩壁的风声;那盘旋的韵律,是鹰在上升气流中节省每一分气力的智慧;那戛然而止的休止符,是瞄准猎物时,凝固了整个世界的一瞬屏息。这不是田园牧歌,这是生命与严酷自然签订的、带着血性与骄傲的契约。
老人吹奏的是一支古老的调子,他说叫《迁徙》。旋律简单,不断重复,却在每一次循环中,因气息的微微颤动而有所不同,仿佛描绘着一条没有尽头的、在无尽山峦间蜿蜒的路。我闭上眼,不再试图去“理解”音乐。我看见的不再是这间温暖的土屋,而是屋外那个冰冷的世界。我看见先民们赶着牦牛和羊群,在暴风雪来临前的铅灰色天空下沉默地跋涉;我看见猎手潜伏在岩石后,与一只同样饥饿的北山羊对峙;我看见妇女在昏黄的油灯下,用冻僵的手指编织壁毯,将一生未曾得见的鲜花与春水,织进厚重的羊毛里……
笛声停了。余韵像最后一缕暮色,融化在土屋的黑暗中。老人缓缓放下鹰笛, again,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它,如同抚摸一只休憩的雏鹰。没有人说话。同行的伙伴,有人眼角闪着光。我们这些被现代文明喂养得感官迟钝的闯入者,被这短短几分钟最原始的声音,剥去了所有外壳,赤裸地领受了一场关于生存与尊严的启蒙。
告别时,夕阳正将慕士塔格峰染成一种壮丽的玫瑰金。高原的夜晚来得快,寒气开始从地面升起。我们上车,离开那片石屋。回望时,艾山江老人依然站在屋前,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,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与更大的山影里。
车子重新驶入无尽的盘山路。车内依旧无人说话,但气氛已然不同。来时,我们被自然的“形”所震撼;此刻,我们被一种人类精神的“声”所充满。那管小小的、由鹰骨制成的笛子,它所发出的,是帕米尔最坚硬的内核里的声音,是塔吉克民族将苦难淬炼成歌谣的魂魄。
我耳边再无其他声响,只有那尖利、苍凉的鹰笛声,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寂静中,一遍遍盘旋,如同那只永不降落的鹰,成为这片高原,以及我心中,永恒的回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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