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东南侗寨,听一场没有指挥的多声部大歌
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我已经站在了黔东南群山环抱的侗寨前。木质的吊脚楼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炊烟袅袅升起,与山间的雾气交织在一起。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片被誉为“人类疲惫心灵的最后家园”的土地。
穿过寨门,踏上青石板路,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几位身着靛蓝侗布衣裳的老妇人坐在屋檐下纺线,银饰在晨光中微微闪动。她们抬头对我微笑,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故事,眼神清澈如寨旁流淌的溪水。
“今晚有歌会。”其中一位用带着侗语口音的普通话告诉我,“在鼓楼。”
鼓楼是侗寨的灵魂。我眼前的这座鼓楼有十三层檐,全木结构,没有一颗铁钉。层层叠叠的飞檐如展翅的鸟翼,指向苍穹。楼内中央的火塘痕迹斑斑,四周的长凳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。我抚摸着那些深深浅浅的木纹,仿佛能触碰到数百年来在此聚集、议事、歌唱的侗家人的温度。
夜幕降临,鼓楼前的广场上渐渐聚满了人。男女老少,从蹒跚学步的孩童到白发苍苍的老人,都穿着节日的盛装。女人们的银饰在火光和灯光下闪烁,走动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像是前奏的铃音。
没有主持人,没有报幕,当月亮升到鼓楼飞檐最高处时,歌声自然而然地开始了。
起初是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,从人群深处响起,像山间涌出的第一股泉水。接着,另一个声音加入,稍高一些,如溪流汇入。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不同声部次第展开,没有指挥,没有乐谱,却和谐得令人难以置信。
我闭上眼睛,让那声音包裹全身。低音部如大地般深沉稳固,中音部如山峦般起伏连绵,高音部如鸟鸣般清亮婉转。更奇妙的是,在这些主旋律之外,还有若隐若现的装饰音,像林间闪烁的萤火,像溪中跳跃的银鱼。
歌声讲述着侗族迁徙的历史,歌唱着四季的劳作,赞美着爱情的美好。我听不懂歌词,却仿佛看见了祖先们翻山越岭的身影,看见了梯田里弯腰插秧的男女,看见了月下互诉衷肠的恋人。

最震撼的时刻来临了。所有声部突然同时达到高潮,却又各自保持独立。那不是简单的合唱,而是一座声音的建筑,一个用音符编织的宇宙。高音盘旋而上,穿透鼓楼的层层飞檐,直抵星空;低音沉入大地,与山脉共振。中间的音流如江河奔涌,生生不息。
我忽然明白了“没有指挥”的深意。这不是需要指挥的音乐,这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声音,是血液里流淌的旋律。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,不是因为乐谱的规定,而是因为千百年来,这歌声已经成为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。
一位坐在我旁边的老人轻声说:“我们侗家人说,饭养身,歌养心。”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,“没有歌,心就空了。”
歌会持续到深夜。当最后一声余韵在夜空中消散,人群安静了片刻,然后爆发出欢笑和交谈声。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,老人们互相搀扶着起身。没有掌声——在这自然的歌声面前,掌声显得多余而突兀。
我独自走在回住处的路上,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远处的鼓楼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庄严的剪影。寨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,更衬托出夜的宁静。
那一夜,我在木楼的房间里久久无法入睡。窗外的月光如水,歌声仍在耳边回响。我想起现代社会里那些精心编排、指挥棒下的合唱,完美却少了灵魂。而今晚听到的,是不完美的完美——因为真实,所以动人;因为自然,所以永恒。
第二天离开侗寨时,我又经过鼓楼。几个孩子正在楼里玩耍,随口哼着昨晚歌里的片段。那旋律从他们稚嫩的嗓音里流淌出来,依然和谐,依然美妙。
车行渐远,侗寨在群山间渐渐模糊,但那多声部的大歌却在我心中越来越清晰。我终于明白,那没有指挥的和谐,不仅仅是一种歌唱方式,更是一个民族千百年来的生存智慧——在差异中寻找和谐,在独立中创造整体,在传承中拥抱变化。
黔东南的侗寨,谢谢你让我听到这穿越时空的歌声。那没有指挥的多声部大歌,从此将成为我心中一座永不消逝的声音建筑,提醒着我:最动人的和谐,往往来自最自然的共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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