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西鹅泉,西南边陲被遗忘的山水画
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不知多少个弯,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喀斯特地貌特有的嶙峋怪石,过渡成一种温柔的、湿润的绿。同车的本地人告诉我,快到了。我望向窗外,山峦的线条忽然柔和起来,像被水浸润过的宣纸边缘,晕染开淡淡的墨色。就在这墨色最浓处,一抹亮光忽地一闪——是水。那水光不是刺眼的,而是温润的,仿佛一块被岁月摩挲得极其光滑的古玉,静静地嵌在群山的怀抱里。这便是鹅泉了。第一眼的印象,它不像一个“景点”,倒像一句被山风偶然吹送到耳边的、古老的壮语歌谣,音节圆润,意味悠长。
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,水汽便扑面而来,带着植物根茎与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。十五孔桥静静地卧在水上,桥身是朴素的石灰色,没有雕栏玉砌,只有岁月留下的、深浅不一的水痕。我走上桥,脚步声在石板上发出空空的回响。桥下的水是不可思议的清澈,是一种介于翡翠与孔雀蓝之间的颜色,看得见水底柔曼的水草,随着看不见的暗流,像女子的长发般缓缓飘动。偶尔有一尾鱼,影子似的滑过,搅动一池宁静,漾开的涟漪碰到桥墩,碎了,又慢慢聚拢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这水是活的,却又静到了极处。它的源头,据说就在不远处山脚下的泉眼。我寻了过去,果然看见水从岩缝间汩汩涌出,不带一丝杂质,清冽得让人心生敬畏。当地人称之为“灵泉”,是附近河流的源头。我蹲下身,掬起一捧,触手冰凉,直透心脾。水从指缝漏下,叮咚作响,那声音细微极了,却奇异地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声响。这一刻,我忽然理解了古人为何总爱临水而居,为何总将“上善若水”挂在嘴边。这源源不绝、涤荡万物的水,本身就是生命与哲思的源头。
目光从水面抬起,望向对岸,便是一幅天然的水墨长卷。几座典型的壮族干栏式木楼,疏疏落落地掩在凤尾竹与芭蕉叶后,黑瓦的顶,木色的墙,因为年代久远,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调。正是傍晚时分,几缕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,不是笔直的,而是被微风揉得有些散了,软软地融进青色的山岚里。山是层层叠叠的,近的墨绿,远的淡青,最远处便只剩下一痕若有若无的影子,与低垂的天幕相接。没有雄奇险峻,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,有的只是无尽的、安详的起伏,像一个巨大的、温柔的怀抱,将这一泉、一桥、几户人家,妥帖地拥在怀里。一切色彩都是湿润的,和谐的,仿佛这山水天地,本就该是这样子。

桥头有位老人,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衫,正慢悠悠地编着竹篓。我上前攀谈,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,需要很费力才能听懂。他说,这泉水养活了他们祖祖辈辈,这桥也走了祖祖辈辈。“外面变得快咧,”他手里的竹篾上下翻飞,动作熟练得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,“我们这里,还是老样子好。”他指着水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,说那是他们小时候跳水玩耍的地方;又指着远处一片田埂,说哪条路能最快走到自家的田里。在他的叙述里,鹅泉不是一幅画,不是一处风景,而是他全部生活的、有温度的底色。这底色,是清晨挑水的扁担咯吱声,是午后水牛下河的哗啦声,是夜晚枕着潺潺水声入眠的安稳。
天色向晚,夕阳的余晖给水面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。该离开了。回望暮色中的鹅泉,那桥,那水,那山,那屋,都渐渐沉入一片宁静的蓝灰之中,轮廓模糊,却韵味更长。它依然静默着,像一首忘了词的古调,旋律却萦绕在山谷水畔,不曾断绝。
归途上,我忽然想起“被遗忘”这个词。或许,它并非真的被世界遗忘,而是它自己选择了一种遗忘的姿态——遗忘喧嚣,遗忘速度,遗忘所有与本质无关的粉饰。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,如同时光本身。而我们这些偶然闯入的过客,所带走的,也不过是它万千倒影中,微不足道的一瞥罢了。这一瞥,已足以在心上,染出一片湿润的、青色的乡愁。这乡愁不属于我,却仿佛又早已属于我。它关于一片土地最原初的记忆,关于一种我们正在急速失去的、与天地共呼吸的节奏。鹅泉,便是这节奏,一声悠长而平稳的心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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