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锡鼋头渚，樱花雨落满太湖帆

无锡鼋头渚，樱花雨落满太湖帆

车子拐进充山大门时，天是沉沉的青灰色，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绸子。我原有些懊恼——看樱花，偏遇着这样暧昧不明的天色。可当第一片樱花的影子从车窗外掠过，那点懊恼便倏地散了。那不是一株两株，是整片整片、漫山遍野的浅绯与粉白，从路的两旁，从山坡的起伏处，毫无防备地、汹涌地扑进你的眼帘里来。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极清冽又极温柔的香，不是甜腻的，倒像隔夜的雪水化开了，掺进了一丝草木初醒时的生涩气。

我弃了车，随着人流往里走。人确是多的，摩肩接踵，笑语喧哗，可怪得很，那喧哗似乎被一层无形的、柔软的纱滤过了，传到耳边时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、遥远的背景音。我的全副心神，都被那些花占去了。它们开得那样密，那样盛，枝桠交错着，织成一片片流动的、有呼吸的云霞。风是极轻的，可只要它一来，那云霞便活了，微微地颤着，簌簌地响着，于是便有花瓣开始离枝。起初只是三片五片，试探似的，打着旋儿，悠悠地往下飘；接着便大胆起来，成阵成阵的，仿佛一场没有重量、也没有声音的粉色的雪。

我立在一株垂枝樱下，看得几乎痴了。那花枝低低地垂着，几乎要拂到人的脸上来。花瓣落在我的肩头，落在我的发梢，有一片竟顽皮地沾在我的睫毛上，透过那一点朦胧的粉，看出去的世界，都染上了一层梦似的晕彩。我忽然想起日本那位叫“一茶”的俳人，他写：“樱花树下，没有陌生人。”此刻，在这漫天飞舞的花雪里，那些陌生的面孔，似乎都褪去了距离，每个人的眼里都映着同样的花光，漾着同样的、近乎虔诚的温柔。

不知不觉，已走到了长春桥畔。这里又是另一番气象了。太湖的水，浩浩渺渺地横在眼前，颜色是那种沉静的、含着些微灰调的青碧，像一块极大的、未经打磨的古玉。而樱花，就在这里，依着水岸，迤逦地开着，将一片灼灼的春意，毫无保留地倾泻进那无边的青碧里去。桥是古旧的石桥，拱形的桥洞，将眼前的景致恰到好处地框成了一幅画。画的上半幅，是堆云叠雪的樱花；下半幅，是温润如镜的湖水；中间，是那一道沉默的、弓着背的桥。有几只帆船的影子，正从远处的烟波里缓缓地移过来，白帆给那青灰的天与水，点上几笔灵动的亮色。

我倚着桥栏，望着那帆影由远及近。它们走得那样慢，那样从容，仿佛不是在水上走，而是在时光的绸缎上滑行。就在我凝望的当儿，一阵稍大些的风从湖上吹来，掠过樱花林，刹那间，我看见了那令我终生难忘的一幕——

那已不是先前零星的飘落，而是真正的“雨”。无数的花瓣被风卷起，脱离了枝头，汇成一道宽阔的、旋转的、芬芳的河流，朝着湖面奔涌而去。它们在空中飞舞、交织、回旋，闪着最后一点珍珠似的光泽，然后，纷纷地、静静地，落向那万顷的波涛。有的直接没入水中，倏忽不见；有的在湖面上打着转，像一只只小小的、粉色的舟，随波逐流；更多的，则是轻轻地覆在墨绿的帆上，将那一片片白，点染出斑驳陆离的图案。帆，承着花；花，覆着帆。动的帆与静的花，坚硬的帆布与柔软的花瓣，永恒的水波与刹那的芳华，就在这一刻，奇妙地、和谐地交融在一起。太湖，这惯看秋月春风、阅尽千古兴亡的巨眼，此刻，正温柔地收纳着这一场盛大而轻盈的、属于春天的祭典。

我屏住呼吸，生怕一丝声响会惊扰了这梦境。心中被一种极其饱满的情绪充塞着，那并非单纯的喜悦，也非纯粹的感伤，而是一种近乎“惘然”的平静。美到了极致，原来是教人失语的。它让你感到自身的渺小，感到时间的匆促，却又让你在渺小与匆促中，触摸到一种永恒的、流转不息的生命韵律。这满湖的落樱，它们昨日还在枝头，迎着春光，恣意地炫耀着自己的青春；今日便在风中，完成了生命最辉煌、最潇洒的谢幕。它们不眷恋，不哀嚎，只是静静地、成群结队地，奔赴那一场与太湖的约会，将最后的生命，化作一片可供帆船承载的、流动的锦绣。

风渐渐歇了，花雨也稀疏下来。帆船缓缓驶出了那片粉色的云雾，继续它沉默的航程，帆上犹自带着些花瓣的残迹，像是远行客袍角上不经意沾惹的异乡尘土。天色依旧青灰，湖面重归平静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只有空气中那愈发浓冽的、混合着湖水腥气的花香，和岸边泥地上那层厚厚的、湿润的粉色花毯，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美丽并非虚幻。

我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，脚步踏在落花上，软软的，寂寂的。回望长春桥，它依旧静静地弓在那里，连接着绚烂的此岸与苍茫的彼岸。我来时，心中装着的是一个“看樱花”的念头；去时，带走的却是满身的花气，一心的澄明，与一个关于生命与逝去、瞬间与永恒的无言答案。

太湖的帆，还会在无数的春日里，经过无数的花开花落。而今日这一场为我而落的樱花雨，那落满了花瓣的帆影，却已沉入心底，成了我记忆里一片永不褪色的、带着水痕与芳香的底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