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塘古镇：雨中端午，邂逅一场乌篷船婚礼

端午的雨，从清晨便开始淅淅沥沥地落。我撑着伞，站在西塘古镇的石板桥上，看雨水顺着黛瓦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空气里弥漫着艾草与粽叶的清香，混合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——这是西塘在端午时节独有的味道。

沿着烟雨长廊缓缓前行，雨水从廊檐垂落成珠帘。廊下，有老人正慢悠悠地包着粽子，糯米、红枣、赤豆在苍老而灵巧的手中变成一个个精巧的三角。对岸的店铺陆续亮起灯笼，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染开来，将白墙黛瓦、小桥流水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朦胧里。

行至送子来凤桥时，雨忽然密了些。我躲进桥亭，却见河面上，一艘装饰着红绸与鲜花的乌篷船正缓缓驶来。船头立着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新娘，凤冠霞帔，在蒙蒙细雨中宛如一幅行走的工笔画。新郎撑着一把油纸伞，小心地为新娘遮雨，自己半边身子却湿在雨里。

“今天有人办水上婚礼呢。”身旁一位本地阿婆笑着说，“端午结婚，图个吉利，风雨同舟嘛。”

乌篷船在细雨中缓缓前行，船夫摇橹的吱呀声与雨打河面的淅沥声交织成韵。两岸渐渐聚起了人群，有人鼓掌，有人拿出手机记录这难得的光景。新娘似乎有些羞涩，低头浅笑，新郎则挺直了脊背，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坚定。

我忽然想起杜荀鹤的诗句：“君到姑苏见，人家尽枕河。古宫闲地少，水港小桥多。”眼前这幕，不正是江南水乡千年生活图景的延续么？只是那诗中未曾描绘的，是这端午雨中，一对新人以乌篷船为轿、以河道为路，在烟雨朦胧中许下终生誓言的浪漫。

船行至环秀桥下，新郎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，吹奏起江南小调。笛声清越，穿透雨幕，在水巷间回荡。那一刻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，雨丝、笛声、摇曳的乌篷船、两岸古老的建筑，还有那对红衣新人，共同构成一幅流动的江南水墨。

我跟随着婚礼船队，穿过一座又一座石桥。每过一桥，岸上便有人撒下花瓣，粉的、白的，落在水面，随波轻漾。一位老先生告诉我，这是西塘的老习俗——过桥祈福，愿新人一生平安顺遂。

雨渐渐小了，化为若有若无的雨丝。乌篷船在永宁桥畔靠岸，新人携手登岸，步入岸边的老宅。门楣上，崭新的喜字映着湿润的光泽。

我继续我的漫步，心中却仍萦绕着那场雨中婚礼的影像。走到西园时，雨已完全停了。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，将整个古镇染成金色。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，屋檐滴水声渐歇，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——婚礼的宴席开始了。

坐在茶楼二楼，点一壶龙井，看夕阳西下，灯笼逐一亮起。河道里，婚礼的乌篷船静静停泊，红绸在晚风中轻扬。我想，很多年后，这对新人或许会在一个同样湿润的午后，向儿孙讲述这个端午——那场雨，那条船，那些陌生人的祝福，以及他们年轻时许下的、被江南烟雨见证的誓言。

离开西塘时，夜色已浓。回头望去，古镇灯火阑珊，倒映在水中，恍若天上街市。这场意外的邂逅让我明白：真正的江南，不在明信片的风景里，而在这些延续千年的生活瞬间中——在端午的雨里，在摇橹声中，在一场乌篷船婚礼承载的承诺里。

回去的路上，我买了一对小小的香囊，艾草香气扑鼻。这香气，将永远让我想起这个端午，想起西塘的雨，想起那艘缓缓行过千年水巷的红色乌篷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