郴州小东江,晨雾中渔夫撒网的魔幻时刻
凌晨四点半,闹钟在黑暗中固执地响着。我挣扎着起身,推开窗,一股清冽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,带着草木和江水特有的、微腥的甜。外面是沉沉的、化不开的黑,只有远处一两盏孤灯,在浓雾里晕成毛茸茸的光团。我套上最厚的外套,跟着客栈老板老陈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边去。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,反射着微弱的天光。老陈说,要看最“魔”的雾,就得赶在太阳醒来之前。
我们抵达2号观景台时,天边才刚透出一线极淡的、鸭蛋青似的颜色。江面完全被雾吞没了。那不是常见的、轻薄如纱的晨雾,而是浓得仿佛有了实体,像一江缓缓流动的、乳白色的、温热的牛奶。它静静地伏着,却又在看不见的深处涌动着,将两岸墨色的山峦、静默的竹林,都推远成了淡墨的剪影,世界被简化到只剩黑白灰的层次。万籁俱寂,只有脚下隐约的、江水舔舐岸石的汩汩声,和自己的呼吸声,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这静,不是空虚,而是一种饱满的、蓄势待发的沉默,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屏息等待一个秘密的揭晓。
忽然,一阵极轻的欸乃声,像一根细针,划破了这无边的静。循声望去,雾的深处,缓缓“生长”出一叶扁舟的轮廓。它出现得那样自然,仿佛不是划来,而是从亘古的梦境里浮现出来的。船是极旧的乌篷船,船身吃水很浅,像一片墨色的叶子,飘在乳白的琼浆上。船头立着一个人,这便是传说中的渔夫了。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,戴着斗笠,身影在浓雾中只是一个沉稳的剪影,与这山水墨卷浑然一体。他不动,船也不动,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流速。
第一缕真正的光,是金红色的,像一把烧熔了的金箔,猝然从东面山脊的缺口处泼洒下来。光并不强烈,却有着不可思议的穿透力与塑造力。它吻上那最高一层雾霭,瞬间将之点燃,蒸腾的雾气边缘被镶上了一圈流动的、璀璨的金边。光继续向下渗透,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搅动着这锅乳白的浓汤。雾气开始活了,不再是静止的堆积,而是有了生命般地舒卷、流泻、升腾。它们从江面丝丝缕缕地拉起,又在半空中聚成团,被那金色的光柱照得通透,内部仿佛有星河在流转。此刻的雾,是光的舞台,是色彩的魔术师。
也就在这光影变幻达到某种极致的一刹那,船头的剪影动了。没有预备,没有声响,那渔夫的双臂倏然张开,像一只从长眠中苏醒的、舒展羽翼的大鸟。他手中那张棕褐色的大网,随着他腰身一个圆融如太极的扭转,被一股浑厚的内劲抛送出去。网在空中完全绽开,张开成一个完美的、巨大的圆形,网缘的铅坠子划出无数道优美的银色弧线。时间在这里被无限拉长、放大——我看得见每一根湿漉漉的网绳如何在光中闪烁,看得见网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如何折射出七彩的虹光,看得见那面巨大的“圆”如何缓慢地、庄严地,向着金光弥漫、雾气翻涌的江面覆盖下去。

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其实声音或许很轻,但在绝对的静与专注的凝视中,这声响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,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。网没入乳白的江中,一圈圈涟漪荡开,搅碎了水中倒映的金光与山影,也搅碎了这魔幻舞台的完整画面。然而破坏即是创造,涟漪与光影碎片重组出另一种迷离的、动荡的、瞬息万变的美。渔夫开始收网了,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与自然韵律合拍的古老节奏。网被拉起,湿漉漉的,沉甸甸的,在离开水面的瞬间,带起一片细碎如钻石的水帘,又在阳光下化为转瞬即逝的虹彩。网里似乎有银光跳动,是鱼吗?我看不真切,也无需看清。在这一刻,捕到什么已不重要,那撒网与收网的动作本身,已完成了它全部的仪式。
人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、满足的叹息,接着是快门密集的咔嚓声,像一场急雨。而我却放下了早已举得发酸的相机。透过取景框看到的世界,是扁平的、被切割的。我贪婪地用肉眼,将这最后的景象烙进心里:渔夫收好网,依旧静立船头。小舟调转方向,缓缓向雾的更深处划去,那靛蓝的背影渐渐淡去,最终与流动的雾霭、墨色的山影融为一体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只有江面上那圈渐渐平复的涟漪,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、美到令人失语的一幕并非幻觉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光芒变得锐利而普遍,有了温度。魔法在消散,雾气在加速蒸发、变薄、上升,露出小东江碧蓝的、粼粼的江面,两岸青山叠翠,竹林摇曳,鸟鸣清脆。世界恢复了清晰的、鲜活的、人间的样貌。游客们心满意足地散去,谈论着拍摄的成果。
我独自在江边又站了许久。指尖冰凉,外套被潮气浸润,心却被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充实填满。我终于明白了那“魔幻”二字的真意。它并非指超自然,而是指在某个被天地精心布置的刹那,光、雾、人、舟、山、水,所有元素挣脱了日常的逻辑,以最和谐、最极致的方式共舞,共同呈现出一幅超越现实、直击灵魂的图景。渔夫撒出的,不仅是一张捕鱼的网,更是一张打捞时光、打捞诗意的网。而我,何其有幸,成了被那网影轻轻罩住的、一个怔忪的旁观者。
那面在空中完美绽开的圆形巨网,久久地悬在我的脑海里。它网住了晨光,网住了流雾,网住了一整个苏醒的山水,也网住了我这一颗从尘嚣中逃逸出来、渴望被片刻“魔幻”所净化的心。回去的路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雾散了,梦醒了,但我知道,有些瞬间,一旦见过,便成了内心山河里,永不消散的底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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