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黄酒日记:就着茴香豆读《孔乙己》
这酒馆是极静的。午后三点的光景,店里只我一个客。拣了张临河的方桌坐下,木桌面上深深浅浅的纹路,像老人手背的筋络。河水是暗绿色的,稠稠的,几乎不流,只偶尔有乌篷船欸乃一声荡过去,那绿才懒懒地皱一皱,随即又平复了。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——是水汽的腥,木头的霉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,从后厨飘来的、温热的酒香。
跑堂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,灰布衫子,并不言语,只把一只青花碗,一把锡壶,一碟茴香豆,轻轻放在我面前。碗是粗瓷的,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,像被谁不经意间咬了一口。我倒酒,酒色是极醇的琥珀黄,在碗里漾着,漾出一圈圈温润的光。抿一口,初时只觉得温,滑下喉咙去,才有一股绵长的、带着谷物焦香的暖意,从胃里慢慢地、慢慢地升腾起来,散到四肢百骸里去。这暖意是旧的,仿佛不是新酿,而是从百年前的某个同样安静的午后,一直温存到了此刻。
碟里的茴香豆,是赭石色的,油亮亮地挤作一堆。拈起一颗放进嘴里,先是咸,继而是茴香霸道的香气,最后是豆子本身那种粉粉的、厚实的回味。嚼着豆,喝着酒,眼睛便不由得落到那本摊开的《呐喊》上。书页已经泛黄了,脆脆的,翻动时发出窸窣的声响,像秋叶。我的目光停在那一行:“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。”
忽然间,这静便不是方才的静了。我仿佛听见另一种声响——是短衣主顾们放肆的笑,是柜台上铜钱叮当的脆响,是那温酒小孩含着困意的哈欠。而在这所有的声响之上,是一个缓慢的、带着些窘迫又强作镇定的声音:“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。” 我抬起头,柜台那边空荡荡的,只有一摞青花酒坛沉默地蹲着。可那声音却顽固地留在空气里,连同他那件“又脏又破,似乎十多年没有补,也没有洗”的长衫的影子,一起叠印在这昏黄的光线中。

我成了这酒馆里一个迟来的、沉默的证人。我坐着的这个位置,或许也曾有别的酒客坐过,他们也曾听着同样的哄笑,看着同样潦倒而固执的背影。鲁迅先生写他,用的是冷的笔,像解剖刀,一层层划开那迂腐、那可怜、那可笑。可当我坐在这里,被这黄酒的暖意包裹着,嚼着他唯一负担得起的茴香豆时,那冷的文字底下,忽然渗出一股无言的悲悯来。那悲悯不单是对一个具体的“孔乙己”,更是对着所有被时代的巨轮轻轻擦伤,便踉跄着跌出轨道,却还死死攥着身上那件标识身份的、破旧“长衫”不肯放手的人。那件“长衫”,是尊严,是念想,是与脚下泥泞的现实唯一的一点区隔。他赊账,他狡辩“窃书不能算偷”,他教小孩“茴”字的四种写法,何尝不是用尽最后的气力,想在那哄笑的世界里,证明自己“站着”的姿势?
碗里的酒,不知不觉浅了下去。我又斟上一碗。这第二碗酒,滋味似乎更深沉了。那股暖意里,掺进了一丝丝的苦,一丝丝的涩,像人生熬到后半程,总归要尝到的味道。我想起先生写他最后一次出现,是用手“走”来的,腿断了。掌柜的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:“孔乙己,你又偷了东西了!” 而他这一回,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:“不要取笑!” 那声音极低,却很恳切。读到此处,我喉头忽然一紧。那“不要取笑”四个字,此刻听来,竟像一声微弱而庄严的哀求,哀求着一点最起码的、对人的对待。
暮色,不知何时已从河对岸的瓦檐上漫过来了,像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无声地洇开。酒馆里更暗了,跑堂的点了盏电灯,光线是昏黄的,勉强驱赶着角落的阴影。我的酒碗终于见了底,碟里的茴香豆也只剩两三颗孤零零的。合上书页,封面上“呐喊”两个字,在灯下显得异常沉默。鲁迅先生当年在此,是怀着“揭出病苦,引起疗救的注意”的激愤而呐喊的。近百年过去,那“病苦”的形态或许早已变幻,但人世间那些无名的困顿、那些温柔的坚持、那些在哄笑中试图挺直脊梁的卑微身影,似乎从未真正断绝。
我付了钱,走出店门。石板路湿漉漉的,反射着天上刚刚露脸的、淡白的月光。回头望,那酒馆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,一团晕黄的光,暖暖地照着门前一小块地方,像一个旧梦,不肯轻易醒透。空气里的酒香似乎也跟着我,萦绕在衣襟上,久久不散。那香气里,有茴香豆的咸香,有黄酒的醇厚,也有一缕从历史深处飘来的、挥之不去的、人的味道。这味道告诉我,有些故事,一旦被写下,被记住,便会在每一个有酒、有豆、有静静流淌的河水的地方,一遍又一遍地,复活过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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