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村写生周:水墨徽州在我的画笔下
晨光还未完全浸透薄雾,我已坐在南湖边的石阶上。湖水是睡眼惺忪的,泛着青灰色的光,将白墙黛瓦的倒影揉成一片朦胧的墨色。我打开画夹,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勾勒着远处马头墙的轮廓。线条是犹豫的——我总觉得,宏村的线条不该是这般生硬。它该是水润的,像被岁月和雨水反复浸润过的宣纸边缘,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晕染。
这便是我在宏村写生第一日的困境。我试图用学院里学来的透视、比例、明暗去框定它,而它却像一尾滑溜的鱼,总从我的理性之网中轻盈逸出。我的笔触越是精准,画纸上的宏村便越是呆板,失了魂灵。
转机发生在第三天午后。我避开了游人如织的月沼,拐进一条无名小巷。青石板路被磨得温润,缝隙里挤出茸茸的青苔。一扇褪色的木门虚掩着,门楣上的砖雕已被风雨蚀去了细节,只留下浑圆的、温柔的弧度。我忽然不想画了。我收起画板,只是看。看阳光如何从高高的墙头一寸寸挪下来,将阴影部分染成淡淡的赭石色;看一只白猫蜷在门墩上,它的呼吸似乎也合着这村庄缓慢的节拍。一位阿婆端着木盆出来,在门前的石槽边捶打衣裳,水花溅起的声音,清脆而寂寞,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时间的深潭。
就在那个无所事事的下午,某种东西松动了。我好像第一次“看见”了宏村。它并非一幅静止的、待我临摹的图画,而是一个呼吸着的、有温度的古老生命。它的美,不在某一处飞檐或某一扇花窗,而在那无处不在的“关系”里——是光影与高墙的唱和,是流水与街巷的缠绵,是此刻的静谧与数百年来无数个相似午后记忆的重叠。
我再次提笔时,心境已然不同。我不再试图“征服”眼前的风景。我画月沼边浣衣的女子,并不细究她的眉眼,只用心捕捉她躬身时,衣衫的褶皱与水中涟漪形成的某种和谐韵律。我画一树探过墙头的红柿,不在意果实的数目,只醉心于那点点浓烈的朱红,如何在一片水墨氤氲的底色中,蓦地点亮了整个画面。我的笔触变得大胆而概括,敢于留白,敢于让水墨在纸上自然渗化。我忽然懂得了中国画论里“气韵生动”的意味——那并非技巧,而是一种将自己交付出去,与对象共同呼吸的状态。

夜里,我在客栈的天井仰头看星。四方的天空,像一页完美的深蓝宣纸。我想到白日所画,想到这村庄的智慧。它所有的建筑、街巷、水系,都是一个巨大而精妙的系统,顺应着自然,也塑造着生活。我的写生,不也该如此么?不是截取一个片段,而是试图理解并融入那片土地内在的呼吸与脉络。
最后一日,我起了个大早,登上村外的雷岗山。晨雾如乳,宏村静静地卧在盆地中央,南湖如一弯墨玉,整个村落像一方刚刚钤印在山水之间的、湿润的印章。我没有打开画夹。那一刻的宏村,是无需描绘,也无法描绘的。它完整地、磅礴地印在了我的心里。
归途的车上,我翻看一周的画稿。最初的几张,工整却冰冷;越到后来,笔迹越发放松,甚至有些潦草,但画面却奇异地“活”了过来,有了光影的流动,有了潮湿的空气感。我并未画出宏村的“形”,却仿佛触碰到了它的“质”。
这一周,我以画笔为媒,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对话。最终,被描绘、被改变的,或许不是画纸上的风景,而是执笔的我。徽州的水墨,终究以它亘古的沉默与丰饶,润泽了我这个闯入者干涸的笔尖,与更为干涸的、习惯于追逐形似的眼睛。从此,我的行囊里,不止多了几幅习作,更装下了一整个可以随时铺展、用以安放心灵的烟雨之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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