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德镇学陶记:亲手烧制一只青花碗
车子驶进景德镇时,空气里便有了不同的味道。不是花香,也不是草木的气息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带着烟火气的土腥味,混杂着隐约的焦灼。这气味像是从地底深处蒸腾上来的,是这座城市的呼吸。路旁的建筑渐渐低矮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作坊,门楣上大多悬着“瓷”或“窑”的字样。一些敞开的门洞里,能瞥见转动的辘轳车,和俯身其上的沉默背影。这座城市,仿佛不是用砖石,而是用无数破碎又重生的瓷片垒砌而成的;它的脉搏,就应和着千年不熄的窑火。
我的“老师”姓余,是个寡言的中年人,手掌粗大,指节处嵌着洗不净的瓷土粉末,像一种特殊的纹身。他的作坊藏在一条小巷深处,光线昏暗,空气里悬浮着极细的粉尘,在从天窗漏下的一束光里缓缓沉浮。他并不多话,只将一团湿润的、灰白色的高岭土放在我面前的辘轳车转盘中心。“感受它。”他说。
手沾上水的刹那,触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凉与顺从。转盘“嗡”地启动,世界瞬间被简化为中心与旋转。那团看似驯服的泥,在离心力中立刻显露出桀骜的脾性。我的双手一搭上去,它便歪斜、颤抖,像一匹未被驯服的野马。余师傅的手偶尔会覆上来,他的力道透过泥巴传来,是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温和的坚定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我触碰的不仅仅是泥,而是时间的另一重维度——无数匠人的手温,通过这旋转的泥坯,与我的掌心产生了微弱的共振。泥坯在我手中渐渐隆起,又缓缓收束,一个碗的雏形,在不断的坍塌与重塑中,艰难地诞生。它歪着“脖子”,碗壁厚薄不均,像个憨拙的孩童。余师傅看了一眼,只说:“挺好。泥记住了你的手。”
真正的挑战,在毛笔提起的瞬间才降临。青花料是研得极细的钴矿,盛在小碟里,是沉郁的灰黑,唯有经过烈火的洗礼,才会蜕变成那传奇的、深邃的蓝。笔尖饱蘸料水,落在素白的坯体上,却滑溜得不受控制。我原想画一株清雅的兰草,可笔锋一抖,线条便成了笨拙的蚯蚓;想勾勒一片流云,渲染开来的,却是一团犹豫的墨渍。余师傅在旁静静地画着他的缠枝莲,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,枝叶连绵不断,仿佛呼吸一样自然。而我腕下的每一笔,都充满了挣扎与算计。我才明白,那“天青色等烟雨”的浪漫背后,是笔尖与泥坯间千万次枯燥的对话,是心神、气息与腕力精确到毫厘的共舞。我笔下最终呈现的,不过是几片歪斜的叶子,一弯稚拙的弦月,还有几个因为紧张而聚成一团的、不成形的斑点。它们丑陋,却无比真实地记录着我此刻所有的笨拙与专注。

等待烧窑的日子,心是悬着的。那座古老的镇窑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,沉默地吞下了包括我那只碗在内的无数坯体。窑门被封上,柴火毕剥作响地燃烧起来。余师傅说,窑内是一场“战争”。泥与釉在高达一千三百度的炼狱中剧烈地收缩、熔融、流动、结晶。钴料中的蓝,将在这一刻挣脱灰黑的躯壳,璀璨绽放;而我的那只碗,它可能浴火重生,光华夺目,也可能在剧烈的热应力中“惊裂”,或与相邻的器物“窑粘”在一起,甚至釉色被烟火熏污,成为次品。一切人力,到此为止。剩下的,只能交给火,交给泥与釉自己的命运,交给那不可言说的、窑神的一念之间。
开窑那天,气氛近乎神圣。窑工们小心地扒开封泥,热气裹挟着灰烬扑面而来。窑室深处,器物们渐渐显露,带着温润的光泽。有的湛蓝如雨后晴空,完美无瑕;有的则带着冰裂的纹路,或是边缘一点可爱的窑变,反而成了意外的趣味。我屏住呼吸,在满窑的晶莹宝光中寻找。终于,我看到了它——那只碗静静地立在角落,并不起眼。它没有碎裂,也没有粘连。我画的那几片叶子,烧成了淡淡的、有些发灰的蓝,像蒙着一层薄雾;那弯弦月倒是清晰了些,边缘因釉料的流动而显得毛茸茸的;那几个紧张的斑点,化开了,成了碗底几抹随性的云纹。它一点也不完美,甚至有些滑稽的笨拙。碗壁我当初无法修匀的起伏,在釉光下反而呈现出一种朴拙的手感。它不是我预想中那只清雅的青花碗,它完全属于它自己,属于景德镇的一窑烈火,也属于我那几个小时生涩而用力的触摸。
我将它捧在手里,温热早已散尽,触感是沁人的凉。但我知道,它的内部,封存着一千三百度的记忆。我不再仅仅是一个慕名而来的游客。通过这只碗,我与这片土地产生了某种笨拙而坚实的联系。我参与了泥土与水火的古老契约,我的指纹与呼吸,已不可分割地融入了它的肌理。这便是我从景德镇带走的,不是一件完美的瓷器,而是一个关于创造、等待与接纳不完美的故事。它盛不了太多东西,但足以安放那一刻,我全部的专注与虔诚。


手机端
日记评论 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