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沙群岛,只有中国公民能抵达的玻璃海
船是在深夜起航的。我站在甲板上,看三亚港的灯火渐渐缩成一把撒在海面的碎金,最后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吞没。四周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,和海风穿过缆绳时发出的、类似远古埙声的呜咽。一种奇异的剥离感攫住了我——正从熟悉的世界里被连根拔起,送往一个仅存在于传说与法律条文中的地方。西沙。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,带着盐的微涩与铁的坚定。它属于我,而我,即将属于它。
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我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寂静惊醒。引擎停了。扑到舷窗边,我看见了那片海。
该如何形容第一眼的西沙之海?它不是蓝的,至少不是任何一种我能命名的蓝。它是一种“空”,一种巨大的、温柔的“无”。仿佛天空在昨夜沉没了,而海水继承了天空全部的灵魂与记忆,变得比空气更通透,比虚空更丰盈。阳光尚未降临,海面是亿万片深孔雀石磨成的薄片,幽幽地反射着天光。这就是“玻璃海”么?不,玻璃是死的,冷却的;而这海是活的,它在呼吸,那缓慢起伏的胸膛里,蕴着一场沉睡的、碧色的梦。船像一柄小心翼翼的裁纸刀,在这片无边的、颤动的绸缎上,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。
踏上鸭公岛的沙滩时,我才真正理解了“玻璃”二字的含义。这里的沙不是沙,是珊瑚与贝壳的骨骸,被亿万次潮汐研磨得细如齑粉,白得耀眼,白得纯粹。海水漫上来,不是浑浊的泡沫,而是直接浸润,让你看清每一粒沙如何在水中微微悬浮。浅滩处的海水,是一种剔透的、薄荷酒般的浅绿,能见度直达数十米之下。我涉水而行,看见自己的脚踝、小腿,清晰得如同隔着最纯净的水晶。一群身体近乎透明的小鱼,只有脊背一线银蓝,倏忽而来,萦绕在脚边,啄食并不存在的饵料。它们的存在,只是让这片海显得更加空旷、更加寂静。在这极致的清澈里,你无所遁形,也无需遁形。仿佛灵魂也被这海水涤荡过,轻了,透了。

然而,西沙的美,远不止于这令人屏息的清澈。它有一种柔中带刚的筋骨。乘接驳艇前往全富岛,途经一片礁盘。海水骤然变色,从靛蓝过渡到翡翠绿,又在一道无形的边界外,化为奶白色的激浪,轰然撞碎在黑色的礁石上,绽开千堆雪。那礁石嶙峋倔强,带着被千万年风浪啃噬的痕迹,沉默地矗立在翡翠与白雪之间。同船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先生,忽然指着远方若隐若现的灯塔,轻声说:“你看,那就是我们守着的。”没有慷慨激昂,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那灯塔在碧海蓝天下,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,却又仿佛一根定海神针,将这漫无边际的温柔,牢牢钉在了祖国的版图之上。那一刻,我忽然感到脚下这细软的沙,这温柔的水,都与那坚硬的礁石,那遥远的灯塔,血脉相连。美,在这里有了重量,有了温度,有了不容置辩的归属。
这种归属感,在登上银屿岛“主权碑”前的小广场时,达到了顶峰。石碑并不高大,朴素的白色,镌刻着红色的地名。然而,当所有人自发地肃立,当《义勇军进行曲》的前奏通过简陋的扩音器响起,第一个音符迸出的瞬间,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。歌声响起来了,起初有些参差,很快便汇成一股低沉而澎湃的合流。那不是表演,甚至不是仪式,那是从胸腔里直接涌出的声音。我看见身边那位一路上颇为沉默的工程师,唱得脖颈青筋微现;看见一对年轻情侣,紧紧握着彼此的手,指节发白。海风猎猎,吹得旗杆上的国旗舒卷飞扬,那抹鲜红,是这无边碧蓝中唯一灼目的亮色,像心跳,像誓言。
我忽然明白了“只有中国公民能抵达”的全部含义。它不仅仅是一道海关的禁令,一个旅行的门槛。它是这把钥匙本身,是这钥匙所能打开的全部浩瀚、温柔与尊严。这道门槛内外,隔开的是两个世界——外面是游客与风景的寻常关系,里面,却是归家子弟与母亲珍藏的瑰宝之间,那种血脉交融的凝视与守护。
归程的船再次启航。我依旧站在甲板,看西沙的群岛如碧玉簪子,缓缓沉入海平线之下。那片玻璃海,渐渐又还原为一片深邃的、普通的蓝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。那片海,那片只有我们才能踏足、才能拥抱、才能为之歌唱的海,已经不再是远方的风景。它成了一面镜子,照见过往的峥嵘;也成了一颗水滴,融入了我的血脉。从此,我的身体里,也有一片小小的、安静的玻璃海,在月圆之夜,会随着祖国的潮汐,轻轻荡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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