腾冲火山口,踩着亿万年的岩浆行走
脚下的土地忽然就换了颜色。不是云南惯常的红土,也不是草木的深绿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于黑的赭褐色。泥土里混着些多孔的、轻飘飘的黑色石块,捡起一块,竟比想象中轻得多,像凝固的、满是气泡的墨汁。向导说,这叫火山渣。我捏着这块亿万年前的“渣滓”,第一次真切地感到,我正站在一个巨大伤口的边缘。这伤口不是大地的,是时间的。风从开阔的谷地卷上来,带着硫磺似的、若有若无的焦枯气息,不热,却灼人。
沿着修缮过的步道向上,起初还能看见些低矮的、顽强的灌木,贴着地皮生长,叶子是厚厚的蜡质,反射着高原过于慷慨的阳光。再往上,绿色便彻底绝迹了。视野里只剩下一种浩瀚的、单调的、近乎残酷的灰黑。那是一种被烈焰彻底舔舐、又被岁月长久冷落后的颜色。巨大的火山锥体沉默地矗立着,线条是那样简单、粗砺,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,像一尊被遗忘在天地间的、最原始的陶坯。站在半山腰回望,来路已细成一条灰白的带子,蜿蜒在无边的焦土上。四野是死寂的,只有风在锥体表面掠过时,发出一种低沉的、呜咽般的哨音。这寂静有重量,压得人耳膜发胀,心里空落落的。
终于到了。所谓的“口”,并非想象中一个规整的、冒着热气的深洞。那是一个巨大到令人失语的凹陷,一个被无形巨拳砸出的、边缘破碎的碗。碗壁陡直地向下切去,呈现出层层叠叠、清晰无比的肌理——那是无数次喷发、流淌、冷却、堆积留下的“年轮”。有些岩层是暗红的,像冷却的血;有些是铁灰的,泛着金属的冷光;更多的,是那种无法形容的、混合了所有灰烬与绝望的黑色。碗底是平的,积着一层薄土,长着些茸茸的、营养不良的草,看上去竟有些温柔,像一个过于疲惫的巨人,终于阖上了他火焰吞吐的眼睑,沉入了无梦的睡眠。
我找了一处平缓的坡面,坐下来。手掌贴上裸露的岩石表面。阳光把石头晒得微烫,但那热度是浮在表皮的,只消片刻,一股源自地心深处的、顽固的寒意便透过掌心,丝丝缕缕地渗上来。这寒意,比任何炎热都更让我战栗。我坐着的,不是普通的山石,是曾奔流如河的岩浆,是曾照亮过整个远古夜晚的、大地沸腾的血液。它们曾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咆哮、奔涌,将生机化为齑粉,将森林变为焦土。而此刻,它们只是我身下一片沉默的、温顺的斜坡。时间在这里扮演了最神奇的魔术师,它将最暴烈的瞬间,压缩、冷却、风化成最恒久的静止。我的指尖划过一道岩层的缝隙,那里面填着细细的、金色的沙。或许,那里面也锁着一声未曾发出的、开天辟地的呐喊。

亿万年前,这里该是怎样一副景象?绝不是今日的寂寥。或许是暗无天日的浓烟蔽日,或许是赤红灼目的火河撕裂大地,雷声般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,连空气都在颤抖中燃烧。那些我曾惊叹的、构成这壮丽地貌的岩层,每一寸,都是那场末日狂欢的遗骸。毁灭与创造,在这里是同义词。它用最极端的方式,抹去旧的图谱,又为新的生命,预备下最奇特、也最丰厚的温床——那富含矿物质的、疏松的火山灰。
下山时,脚步轻了许多。不是疲惫的消退,而是心被那浩瀚的时空洗过,有些飘忽。重新走进山脚的绿意里,那绿,看在眼中竟与来时不同了。每一片叶子都显得那样珍贵,那样生机勃勃,仿佛是从那无边的灰烬里挣扎出的、最动人的诗行。我回头再望一眼那黑色的锥体,它在渐斜的日光下,轮廓柔和了一些,像一头安详休憩的巨兽。我忽然觉得,我踩过的,不仅仅是亿万年的岩浆。我踩过的,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毁灭,一次漫长无言的等待,和一片在死寂中重新萌芽的、更加喧哗的生命。
风又起了,这次,我仿佛从那风声里,听出了别样的东西。不是呜咽,是深长的呼吸。是大地沉睡时,沉稳的心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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