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苏镇:在“东方第一镇”等一艘俄式货轮
晨光,是混着江水的腥与青草涩的,凉丝丝地贴在人脸上。我站在这片被称作“东方第一镇”的土地上,脚下是乌苏里江与黑龙江交汇后,那一片开阔得近乎虚无的江面。对岸,俄罗斯的丘陵在薄雾里起伏,像酣睡的巨兽暗青色的脊背。镇子静极了,静得能听见江水舔舐卵石的咝咝声,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蜗里缓慢流动的嗡鸣。这里没有想象中的边陲喧嚷,只有几排漆色斑驳的俄式木刻楞房子,沉默地蹲在江岸,窗玻璃映着天光,空洞得像失去记忆的眼睛。
我来,是为等一艘船。不是精致的游艇,也不是疾驰的快艇,而是一艘笨重、缓慢、或许还沾着煤灰与铁锈的俄式货轮。这念头毫无来由,却执拗得很。仿佛不等来那一声汽笛,这趟旅程便永远悬在半空,落不到实处。
等待让时间变得粘稠,也拉长了感官。我开始打量这个镇子。它太小了,小到一条主街便从这头望到了那头。那些木刻楞,门檐的雕花已被风雨啃噬得模糊,却依旧能辨出昔日繁复的轮廓。我推开一扇虚掩的院门,吱呀一声,惊起了几只麻雀。院子里荒草没膝,一架废弃的秋千锈成了暗红色,绳索断裂,木板歪斜地垂着。可以想见许多年前,或许有金发或黑发的孩童在这里荡起笑声,那笑声曾越过低矮的木栅栏,跌进滔滔的江水里,被带往未知的远方。如今,只有风穿过空荡的庭院,发出呜呜的哨音,像是岁月悠长的叹息。
我沿着江岸漫无目的地走。沙滩上卵石累累,被江水打磨得浑圆温润,拾起一块,掌心传来北国阳光残存的一丝暖意。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一段枯木上垂钓,身影凝固如江边的一块礁石。我蹲在他身旁,看他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纹丝不动的浮漂。良久,他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我说:“早些年,热闹啊。江上的船,呜呜的,跟江鸥的叫声混在一块,分不清。运木材的,运粮食的,还有对面过来换东西的……现在,静啦。”他顿了顿,鱼竿梢极轻微地颤了一下,又复归平静。“都在等。等船,也像是在等别的什么。”
老人的话,让等待有了一层更深的底色。这镇子,这江岸,连同生活于此的人们,似乎都陷入了一种共同的、静默的期盼里。这期盼的对象,或许早已超越了某一艘具体的货轮。它关乎往来,关乎声响,关乎对岸那个庞大而沉默的邻居所投来的一瞥,关乎自身作为“东方第一镇”这个符号之下,那曾经鲜活、如今渐次冷却的脉搏。等待,成了这里的一种常态,一种生存的姿势。
日头渐渐偏西,将天空与江水染成一片毫无杂质的金黄。对岸的丘陵轮廓清晰起来,树林的墨绿中,竟隐约可见一两处红色屋顶的尖角。世界被这温暖的夕照涂抹得极不真实,像一幅笔触浓重的油画。就在金光最盛,几乎要灼伤眼睛的那一刻——
“呜——”

一声低沉、雄浑、仿佛从大地肺腑中升起的汽笛,撕裂了凝固的寂静。它不像内河小船那般尖利,而是厚重的、拖长的,带着钢铁的摩擦感与蒸汽的力度,贴着辽阔的江面滚滚而来,撞在胸膛上,引起一阵微微的悸动。
来了!我猛地站起身。
在熔金般的江心,一个深灰色的剪影,正缓缓移动。它那么笨重,那么缓慢,像一头负重的老牛,在光的河流里泅渡。烟囱吐着淡淡的烟,在无风的空中笔直上升。我看不清甲板上是否有人影,也看不清它满载何物。它只是一帧移动的、沉默的剪影,一个从对岸巨大阴影中分离出来的、有形的实物。它证实了彼岸的存在,证实了这条大江的流淌并非徒然,证实了某种“到来”的可能性。
它就那样开着,不疾不徐,沿着主航道,经过我面前,又向着下游,向着更东方,那黑龙江汇入浩瀚大洋的方向驶去。它没有停留,甚至没有偏转一丝航向。我的等待,于它而言,大概渺小得不值一顾。它只是一个按既定轨迹运行的、冰冷的钢铁造物。
然而,就在它经过的那几分钟里,整个乌苏镇仿佛都苏醒了。不是喧闹,而是一种气息的流动。钓鱼的老人收起了竿,眯眼望着;远处木刻楞里,有人推开门,倚着门框眺望;连江鸥的盘旋,似乎也围绕着那移动的灰色焦点。它带来了一种节奏,一种与这片土地记忆深处相契合的、缓慢而有力的节奏。它用它的存在,短暂地连接起了此岸与彼岸,现在与过去。
货轮远去了,变成一个小黑点,最终融入苍茫的暮色与水光。汽笛声早已消散,江岸重归寂静,甚至比先前更静。但我心里,某种空洞却被填满了。我等的,或许从来就不是那艘船本身。我等的是那一声划破长空的汽笛,是那一个从彼岸驶来的、笨重而真实的剪影,是它证明给我看:在这最东的孤镇上,等待并非虚无。连接可能微弱,可能沉默,可能只是单向的经过,但它确实发生着。
夜色从江面升起,第一颗星钉在对岸丘陵的上空,清冷而坚定。我转身离开江岸,脚步落在沙土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身后,乌苏镇亮起了零星灯火,在无边的黑暗中,像几枚不肯熄灭的、温暖的旧邮票,贴在“东方第一镇”这个偌大信封的角落。而那艘货轮,它大概已驶入更深的黑夜,将一点微弱的引擎震动,留在了这片永远在等待的江水之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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