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南环岛高铁,每一站都是不同的海
车厢门合上的声音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列车便动了。起初是缓缓的,窗外的椰林、低矮的楼房,都还看得清轮廓。渐渐地,速度提了上来,那些绿的、灰的色块,便连成一片流动的、模糊的背景。唯有那抹蓝色,始终在背景的尽头,时远时近,却从未消失。它像是这趟环岛旅程一个永恒的坐标,一个沉默的引路人。
第一站,海口。海在这里,是带着烟火气的。列车进站前,我望见窗外一片开阔的滩涂,海水是浑黄的,与远处天际的灰白几乎融为一体。那不是明信片上清澈见底的海,它沉静,甚至有些浑浊,却无比真实。岸上是密密麻麻的渔船,桅杆如林,随着潮水的节奏轻轻摇晃。空气里仿佛能闻到海腥味与柴油味混杂的气息,那是生活的、劳作的海。它不负责美丽,只负责养育。我忽然觉得,这浑黄的海水,像极了这岛屿最初的颜色,质朴,厚重,是它一切的起点。
列车继续向南,过了文昌,海的颜色便开始有了微妙的分野。到了琼海,窗外豁然开朗。那海,是一种温润的、浅浅的碧色,像一块巨大的、微微漾开的翡翠。阳光洒在上面,碎成亿万点细小的金箔,随着波浪的褶皱明明灭灭。海岸线是平缓的,沙滩洁白而细腻,几株孤零零的椰树把影子投在沙上,长长的,静静的。这里的海,是娴静的,带着书卷气的,仿佛一位穿着淡绿绸衫的闺秀,只在风起时,才矜持地拂动一下衣角。它美得没有侵略性,只让你看着,心里便也跟着静了下来。
然而,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万宁的海打破了。列车还未停稳,一种磅礴的、充满生命力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这里的海是钴蓝色的,深湛,浓郁,仿佛把整个天空的精华都吸了进去。海浪不再是温柔的涟漪,而是一道道有力的弧线,从远处奔袭而来,重重地拍在黝黑的礁石上,炸开成漫天雪白的飞沫。那声音,隔着车窗也能感受到它的浑厚。岸上是冲浪者的身影,他们伏在色彩鲜艳的板上,像一群等待时机的海豹,一个浪头涌来,便倏地立起,在浪尖的斜坡上划出惊险而优美的弧线。这里的海是年轻的,躁动的,充满了荷尔蒙的气息,它不满足于被观看,它邀请你,甚至挑衅你,去投入,去搏击。
当列车绕过岛屿最南端,驶向西岸,儋州的海,给了我另一种震撼。那是一种苍茫的、近乎原始的景象。海水是深灰色的,与铅灰色的天空在远处相接,界限模糊。海岸不再是沙滩,而是大片大片黧黑的、嶙峋的火山岩,被千万年的风浪侵蚀成奇异的形状,沉默地对抗着永恒的冲刷。几乎没有什么游人,只有几只白色的海鸟,在低空盘旋,发出清冽的鸣叫。这里的海,没有了东岸的明媚与活力,它显得古老,威严,甚至有些孤寂。它让你想起时间,想起洪荒,想起人类到来之前,这片土地的模样。它不悦人,只遵循着自己亘古的律动。

天色向晚,列车开始折向西北。疲惫像车窗上渐渐凝结的薄雾,悄悄漫上来。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那些海却还在脑海里轮番上演:浑黄的,碧绿的,钴蓝的,深灰的……它们不再是地图上连成一片的、名为“南海”的单调蓝色,而是有了性格,有了呼吸,有了截然不同的面孔。
最后一段旅程,是沿着北部海岸驶回起点。暮色四合,窗外的海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,只余下一线深黛,在远处与陆地的灯火做着最后的分别。偶尔有航船的灯火,像一枚被遗忘的星子,在墨色的绒布上缓缓移动。这时的海,看不见颜色,也听不见声音,它成了一种无边无际的存在,一种温暖的、包容的怀抱。
当“海口东站”的广播再次响起时,我恍然发觉,自己画了一个完整的圆。走出车站,湿润的、熟悉的海风立刻拥抱了我。这风里,似乎还夹杂着琼海的温润、万宁的咸腥、儋州的苍劲。它们都被这环岛的铁轨串了起来,像一串色泽与质地各异的珍珠,此刻,轻轻落在了我的心盘上。
原来,海南的环岛高铁,跑的不仅是一段地理的距离,更是一段关于海的、丰饶的光谱。它让你在短短一日之内,看尽了海的童年、青年、壮年与暮年。每一站,海都卸下一副面孔,又换上另一副。而当我归来,站在起点,我终于明白,我所见过的每一片不同的海,最终,都汇成了我心中那片唯一的、更加深邃的海。它不再仅仅是风景,而是一段流动的、可供反复回味的时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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