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摆渡人:山西陕西之间的古老航线
清晨六点,我站在山西临县碛口古镇的石板路上,黄河水汽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对岸陕西吴堡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一条浑浊的大河将两省分隔,又将它们紧紧相连。
“过河吗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转身看见一位老人,古铜色的脸上刻满皱纹,像极了黄河岸边的沟壑。他叫老韩,今年六十八岁,是这条航线上最后的摆渡人之一。
“今天风大,船晃得厉害。”老韩边说边解开缆绳。他的木船很旧了,船身被岁月磨得发亮,船舷上深深浅浅的痕迹记录着无数次横渡。
我踏上摇晃的甲板,船身随即下沉几分。同船的还有几位老乡——一位去对岸走亲戚的山西大娘,两个到陕西卖枣的年轻人,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老者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。
“坐稳喽!”老韩撑起长篙,船缓缓离岸。
黄河在这里并不宽阔,但水流湍急。老韩说,这段河道自古就是晋陕之间的要道,最窄处不过百余米,却是天堑。“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摆渡了。”他的声音混在桨声中,“那时候没有桥,两岸的人结婚、赶集、走亲戚,都得靠我们。”
船至河心,风果然大了起来。浑浊的河水拍打着船身,溅起黄色的水花。我紧紧抓住船舷,看着老韩不慌不忙地调整着方向。他的动作有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韵律,每个转身、每次划桨都恰到好处。
“怕吗?”他忽然问我。
“有点。”我老实回答。
他笑了:“我第一次跟父亲出船时才十二岁,吓得尿了裤子。现在啊,这河就像我家的院子。”
同船的大娘接话:“老韩技术好着哩!我嫁到山西三十多年,回陕西娘家都是坐他的船。有年发大水,别的船都不敢开,就他硬是把我送过去了。”
“那是我欠你爹一条命。”老韩淡淡地说,“六三年发大水,我爹掉河里,是你爹跳下去救的。”
河水滔滔,往事如流。我突然意识到,这不仅仅是一条航线,更是一张用生命和信任编织的网,连接着两岸几代人的悲欢离合。
对岸越来越近,可以看清陕西那边陡峭的黄土崖。老韩指着崖上一处凹陷:“看见没?那是老码头,我小时候就在那儿上下船。后来修了新码头,老的就荒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用机动船呢?”我问。
“用过几年。”老韩摇摇头,“柴油味大,吵得很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开机动船不需要什么手艺,谁都能开。可这木船、这长篙,是祖宗传下来的本事。我儿子就不愿学,去城里打工了。”
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,随即又亮起来:“不过还有个孙子,说等大学毕业了,要回来把摆渡的故事写成书。”
船靠岸了,老韩熟练地系好缆绳。乘客们依次下船,那位一直沉默的老者最后一个起身。他走到老韩面前,打开一直抱着的布包——里面是两瓶酒和一包点心。
“我爹走了。”老者声音哽咽,“他交代,一定要再坐一次你的船,再给你带次酒。他说,五八年饿得不行的时候,是你爹偷偷多给了他半袋粮。”
老韩接过东西,手有些抖。“你爹是个好人。”他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返程时,船上只有我一人。夕阳西下,黄河水被染成金色。老韩的话多了起来,他讲如何通过水纹判断暗流,如何在雾天靠听水声导航,哪里的漩涡最危险,哪里的水流最平缓。
“现在有桥了,坐船的人少多了。”他说,“但总还有人需要——不会骑车的老人,怕高的妇女,还有像你这样的游客。”
“你会一直摆渡下去吗?”
“只要还有人需要,只要我还划得动。”他望着远方,“这河上以前有十几条渡船,现在只剩三条了。我们都老了,等我们这代人走了,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怎么用篙。”
船靠岸时,天已擦黑。我多付了些船钱,老韩坚决推辞。“规矩就是规矩,一人一趟五块,传了几代人的价。”
我站在岸边,看着他的身影融入暮色。对岸灯火渐起,一座现代大桥横跨黄河,车流如织。而在这古老渡口,一条木船,一根长篙,还在延续着千年的传统。
回客栈的路上,我想起老韩的话:“桥能过车过人,但过不了情分。有些东西,就得慢悠悠地漂过去,才能品出味道。”
是啊,在这个追求速度的时代,黄河摆渡人以自己的节奏,守护着一种即将消失的从容。他们摆渡的不仅是人,更是一段段记忆、一份份情谊、一种与河流共生的智慧。
夜深了,黄河水声隐约可闻。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,老韩又会解开缆绳,开始新一天的摆渡。而这条古老的航线,还会在机器的轰鸣声中, quietly延续着自己的故事——直到最后一个摆渡人,划完最后一程。


手机端
日记评论 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