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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德镇废弃瓷厂,碎瓷片上的时代印记

发布时间:2026.03.27   阅读次数:146

trouny01

女, 32岁, 165CM , 大专 北京 北京
景德镇废弃瓷厂,碎瓷片上的时代印记我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,走进这片废墟的。雨丝细得像瓷窑里飘出的青烟,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,却把整个世界都浸得湿漉漉的。空气里

景德镇废弃瓷厂,碎瓷片上的时代印记

我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,走进这片废墟的。雨丝细得像瓷窑里飘出的青烟,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,却把整个世界都浸得湿漉漉的。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——泥土的腥气、草木腐烂的甜腻,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、类似石灰水又比石灰水更沉重的气息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瓷土的味道,是千百年被反复淘洗、踩踏、煅烧的泥土,在雨水里重新苏醒过来的呼吸。

厂门早已不知去向,只留下两根斑驳的水泥门柱,像两个被遗忘的哨兵。门柱上还残留着半副对联,红漆剥落得厉害,只能勉强认出“瓷都”“辉煌”几个字。跨过那道无形的门槛,时间仿佛突然变得粘稠起来。我的脚步慢了下来,不是因为泥泞,而是因为那种扑面而来的、巨大的寂静。那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,而是一切声音都被吸收、被软化后的寂静——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嘀嗒声,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鸣,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。

最先迎接我的,是那些窑。它们蹲伏在荒草里,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。圆形的馒头窑,方形的镇窑,有的还保留着完整的拱顶,有的已经坍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焦黑的膛壁。我伸手摸了摸窑壁,指尖传来粗糙而温热的触感——奇怪,在这样的雨天,砖石居然还保留着些许温度。或许,是那些曾经在窑膛里燃烧了三天三夜的火焰,把它的记忆永远地烙进了这些砖块的骨髓里。窑门大多敞开着,黑黢黢的洞口,仿佛巨兽张开的嘴。我凑近一个窑口,里面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股更浓郁的、混合着焦土和时光的气味涌出来。我恍惚听见了风声,不,是火焰的呼啸声,是木柴在高温下爆裂的噼啪声,是窑工们喊着号子投柴的吆喝声。一千三百度,景德镇的瓷,要经过这样烈火的洗礼,才能脱胎换骨,从一抔温顺的泥土,变成坚硬、光洁、能敲出清音的器物。

然后,我就看见了它们——那些碎瓷片。
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掩在衰草和瓦砾间,像散落的糖果纸。越往里走,越多。最后,在曾经可能是成型车间或彩绘车间的一片空地上,我彻底怔住了。那是一片瓷片的海洋。不是夸张的形容,是真的海洋。各种颜色、各种形状的瓷片,层层叠叠,铺满了整个地面,有几寸厚。雨水冲刷着它们,每一片都湿漉漉地发着光。白的、青的、蓝的、红的、金的……大部分是单调的碗、盘、杯的残骸,带着规整的弧线;偶尔也能看见一些特别的——一片画着半条金鱼的碗底,一只描着精细缠枝莲的瓶口,一个写着残缺语录的杯把。

我蹲下来,小心地拨开表面的碎片。下面的碎片更多,而且颜色更加深沉,像是沉入了更深的时光里。我捡起一片青花碗底,碗心画着一朵简笔的葵花,背面有墨写的、已经模糊的数字编号。又捡起一片薄胎白瓷,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,对着灰白的天光,它几乎透明。我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看,又一片一片地放回去。这个简单的动作,不知重复了多少次。我的手指被冰凉的瓷片和雨水浸得发白,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虔诚的平静。

这些碎片,它们曾经是什么?是一只被工人捧在手里、期待能卖个好价钱的精品薄胎碗?是一只画坏了被随手丢弃的试验品?还是某户人家饭桌上最寻常的器皿,每日盛着粗茶淡饭,最后失手滑落,粉身碎骨?它们的主人,那些拉坯的、画坯的、上釉的、烧窑的、挑瓷的男男女女,现在又在哪里?他们会不会在某个瞬间,忽然想起自己手下曾流淌出的那一道釉色,想起窑火映红脸庞的灼热?

我忽然想起路上一位本地老人说的话。他说,这厂子最红火的时候,有上千号人。上班下班,汽笛一响,人流像潮水一样从大门涌进涌出。礼堂里放过电影,篮球场上办过比赛,食堂的窗口飘着辣椒炒肉的香味。孩子们在堆着窑柴的空地上追逐,碎瓷片划破他们的脚,他们哭几声,抹抹眼泪又继续跑。后来,潮水退了。人散了,机器哑了,窑火冷了。只剩下这些不会说话的碎瓷,一年年,躺在雨水里,躺在月光下。

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,正好斜斜地照在那片瓷片海上。刹那间,奇迹发生了。亿万片碎瓷同时被点亮了!青花的幽蓝,釉里红的沉艳,粉彩的柔丽,素白瓷的皎洁,还有那些我说不上名字的、介于豆青与影青之间的微妙色泽,全都活了过来,闪烁着湿润而璀璨的光。整片废墟,不,整片瓷海,变成了一幅巨大无比的、镶嵌在地面上的抽象画。那是无数破碎的星辰,在黄昏里集体回光返照;是无数冻结的浪花,瞬间被赋予了液态的光辉。美得惊心动魄,美得令人心碎。

我站在那里,动弹不得。心里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涨满了。有对消逝的叹惋,有对废墟的敬畏,有对美的震颤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明悟的平静。我们总以为,完整才有价值,圆满才是归宿。可在这里,在这片由纯粹的“破碎”构成的奇观面前,那种观念被动摇了。破碎,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完整?这些瓷片,它们逃离了成为“器物”的命运,逃离了被使用、被磨损、最终被遗忘的循环。它们以最决绝的方式——粉身碎骨,将自己定格在了“诞生”与“毁灭”之间那个永恒的瞬间。它们不再是任何人的茶杯或饭碗,它们只是它们自己,是釉色与泥土,是火焰与时间的孩子。

风起来了,吹过空荡荡的窗洞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古老的埙在吹奏。该走了。我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片画着半条金鱼的瓷片,轻轻放回了原处。它属于这里,属于这片破碎的、闪耀的、沉默的集体记忆。

走出厂门时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暮色四合,废墟的轮廓渐渐模糊,重新隐入大地。只有那两根门柱,还依稀可辨。我知道,那片瓷海就在里面,在黑暗里,继续做着它光怪陆离的、关于火焰与泥土的梦。而我的鞋底,还沾着几粒湿润的、来自那个梦境的瓷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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