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州黔南:荔波小七孔后,茂兰原始森林徒步避世
从荔波小七孔出来,耳畔似乎还响着七孔桥下樟江水那清凌凌的喧哗。那水是碧玉化了的,绿得叫人心尖发颤,沿着层层叠叠的钙华滩泻下,像一匹永远抖不完的翡翠绸子。美是美极了,可那美是敞亮的,是给所有眼睛看的,带着一种被赞叹惯了的、几乎成了标本的从容。坐上前往茂兰的车,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。山,不再是彬彬有礼的、轮廓分明的陈列,而是一重重、一叠叠地拥挤过来,绿得莽撞,绿得深不见底。人声、车声,仿佛被这无边的绿海绵软地吸了进去,世界陡然静了下来。我知道,我正从一幅精裱的山水画,走向一卷未曾题字的、墨迹犹湿的原始手稿。
向导是个黑瘦的本地汉子,话不多,只在前头默默地走。踏入森林的第一步,像是一脚踩进了另一个时间的度量衡里。光线首先不同了。小七孔的天光是慷慨的、直白的,而这里的光,是从极高处层层叠叠的叶隙里,费了好大劲才筛落下来的。不是片,不是束,是些朦朦胧胧的、游动的光斑,金子化了,又掺了太多的绿与灰,变得沉甸甸的,贴着满是苔藓的石头和横倒的巨木流淌。空气稠得仿佛能掬起来,饱含着腐殖土深沉的、略带腥甜的气息,和各种草木树脂清冽的苦味。每吸一口,肺腑都像被凉沁沁的泉水洗过一道。
路是没有的。所谓的“路”,不过是前人脚步在厚厚的落叶上压出的一点模糊的痕迹,时断时续,须得紧紧跟着向导的背影,才不至于迷失。脚下是松软的,积年的落叶一层覆着一层,踩上去悄无声息,仿佛踩着了时间的灰烬。寂静,在这里有了体积和重量。它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细微的声响,都被这巨大的静衬托得格外清晰:一滴露水从蕨类巨叶的尖端滚落,“嗒”地一声,清脆得像玉珠坠盘;不知名的虫在看不见的角落,拉着悠长而单调的弦子;头顶极远处,或许有鸟掠过,那振翅的声音隔了千枝万叶,传到耳中只剩一缕几乎要散掉的叹息。
我们遇见了一棵树。我无法说出它的名字,它也不需要名字。它只是那样存在着,庞大、沉默,周身披挂着岁月的勋章——密密的蕨类、茸茸的苔藓,以及一些开着极小紫花的附生植物,像一件百衲衣,披了不知几百年。它的根,一部分深深扎入黑暗的泥土,另一部分则虬结盘绕在地表,形成天然的、布满皱褶的阶梯与座椅。我伸手触碰它粗糙的树皮,那触感并非单纯的坚硬,而是一种带着体温的、坚韧的苍老。那一刻,忽然觉得,我们这些带着相机、穿着冲锋衣的过客,才是这森林里真正“突兀”的东西。我们带着尘世的尺子,来丈量永恒;带着语言的网,来打捞沉默。而它,只是站着,呼吸着,存在着,便是全部的意义。人类的文明与悲欢,于它,恐怕连一阵微风都算不上。
越往深处走,一种奇异的迷失感便越清晰。这迷失,不是慌张,而是一种有意识的“交付”。交付方向感,交付时间感,甚至交付那个在社会关系中有着明确坐标的“自我”。在这里,“我”不再是一个需要不断言说和确认的符号。“我”是拂过面颊的、带着青气的一缕风;“我”是脚底感受到的、落叶的酥软;“我”是目光偶然接住的、一束正在移动的、毛茸茸的光斑。那个为琐事焦虑、为明日筹谋的“我”,被这无边无际的、缓慢而有力的生命脉动,一点一点地稀释、化开了。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株植物,只管呼吸,只管生长,只管在寂静中聆听自身血液流淌的、原始的节拍。

当森林终于到了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片不大的、被群山温柔环抱的洼地。几间极其朴素的木屋,静静地卧在那里,屋顶上飘着淡淡的、蓝色的炊烟。那烟也是懒洋洋的,不急着散开,给这苍翠的世界添了一笔人间温暖的淡墨。我们就在这木屋里歇下。夜晚,没有电,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,将人的影子巨大地、摇晃地投在木壁上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窗,森林的夜气汹涌而入,凉得透骨。黑,是那种饱含了水汽与草木气息的、天鹅绒般的黑,缀着的星子却格外硕大、明亮,低低地垂着,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。万籁俱寂,只有远处不知名的夜鸟,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、梦呓般的啼鸣。
这一夜,我睡得从未有过的沉实。没有梦,或者说,整个森林的呼吸,就是一个宏大而安宁的梦。
离开的时候,又是那沉默的向导送我们出山。走到森林边缘,他忽然停下,指着岩壁下一处极不起眼的、湿漉漉的角落,说:“看,兰花。”我蹲下身,才看见几茎纤弱的、碧绿的叶子,托着一朵半开的、象牙白的小花。它那么小,那么素,没有任何张扬的姿态,几乎要与背景的青苔融为一体。若不是有心,决计发现不了。可它就在那里,在无人注目的幽暗里,静静地完成自己一生的开落。
坐上车,回望那片再度合拢的、墨绿色的海洋,小七孔的碧水喧哗,忽然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。茂兰什么也没有“给”我,没有奇绝的景色可以炫耀,没有动人的故事可以讲述。它只是慷慨地让我“失去”了一些东西——那些都市里积攒的浮躁、那些被网络时代喂养的焦虑、那些关于“意义”的喋喋不休的追问。它用最深的寂静,为我洗了一场灵魂的澡。
或许,真正的“避世”,并非逃到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,而是找到一片能让自己内心的喧哗,终于肯安静下来的山水。茂兰,就是那样一片山水。它是一面原始的镜子,照见的,是那个褪去了所有社会衣裳后,最本真、也最安宁的自己。那朵幽谷兰花的影子,和森林无边的寂静,从此便种在了心里。我知道,往后在都市的纷扰里,只消在心底轻轻拂开一层落叶,便能再度踏足那条松软的小径,让那沉甸甸的、饱含着生命力的宁静,再一次,将自己温柔地淹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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