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玄武湖:樱花大道早7点前独占机位
闹钟在五点半响了。我几乎是弹起来的——不是惊醒,是某种狩猎前的本能苏醒。窗外还是沉沉的墨蓝,路灯的光晕在薄雾里化开,像宣纸上滴落的淡黄水渍。我抓起相机,轻手轻脚地合上门,把自己投进这座城市尚未完全舒展的呼吸里。
地铁站空荡荡的,只有清洁工拖着水桶,摩擦地面的声音湿漉漉地回响。车厢里零星几个乘客,都带着相似的装备:相机包,三脚架,惺忪却闪着光的眼睛。我们彼此并不交谈,只是偶尔目光相碰,便心照不宣地微微颔首——是奔赴同一场秘密仪式的同谋者。
从玄武门站钻出地面时,天光正进行着最微妙的变化。那墨蓝褪成了蟹壳青,又透出极淡的藕荷色,像有人在天边极耐心地洗着一方巨大的旧绸缎。空气清冽得带着甜味,深深吸一口,肺腑都凉丝丝地醒透了。我加快脚步,穿过尚在沉睡的城门洞。脚步声在古老的砖石甬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,仿佛惊动了某个六百年前的晨梦。
然后,我就看见了它。
不是“它们”,是“它”。那一整条樱花大道,在破晓前浑然一体的静谧里,成了一个有生命的、巨大的“它”。路灯还未熄,暖黄的光从侧面柔柔地敷过来,给每一树繁花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花是淡粉的,近乎白,但在这样的光线下,呈现出一种羞涩的、半透明的质感,像无数盏极薄极脆的玉片灯笼,被看不见的丝线悬在枝头。雾气尚未散尽,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花枝间,花便也显得影影绰绰,仿佛不是长在树上,而是浮在半空的一场浅粉色的梦。
大道上空无一人。
这空,不是荒凉的空,是饱满的、蓄势待发的空。是一种被盛大花事填满后,反而呈现出的巨大寂静。我的脚步声第一次显得如此突兀,甚至有些歉意。我选了一处湖岸转角,架起三脚架。镜头里,前景是几枝垂樱,缀满密密的花苞,像凝固的粉雪;中景是那如云似雾的花道主体,沿着湖岸的曲线蜿蜒;远景,玄武湖的水面平滑如一块未经打磨的暗色琉璃,倒映着天色与花影,朦胧一片,水天与花树在此处失了界限。紫金山的轮廓在更远处,只是一道深黛色的、温柔的波浪线。

我按下第一次快门。寂静中,机械的“咔嚓”声竟如此清晰,像咬破了一颗多汁的浆果。
然后,我便只是等待,与观看。我不再急于拍摄。独占此刻的,不是我的相机,是我的眼睛,我的全部感官。风来了,极轻的,几乎只是叹息。头顶的樱花树梢却敏感地捕捉到了,一阵簌簌的轻响,几片花瓣挣脱枝头,开始它们一生中最辉煌的坠落。不是雨,不是雪,是慢了许多倍的、打着旋儿的舞蹈。有一瓣,正落在我的相机热靴上,我屏住呼吸,看它那纤弱的、近乎透明的脉络。
光线每分钟都在变魔术。东边的天际,那藕荷色渐渐燃成了橘红,又淬出金丝。第一缕真正的晨光,不是平射,而是像一把金色的梳子,斜斜地、耐心地梳过紫金山顶,然后顺着山脊流淌下来,终于触到了湖西第一排樱树的树梢。仿佛“轰”的一声无声的巨响,那一片樱花瞬间被点燃了,从沉睡的粉白,变成了苏醒的、明亮的、近乎燃烧的粉金。光在移动,像一只无形巨手在抚摸,所到之处,花树次第璀璨。湖面的倒影也随之活了过来,碎金荡漾,与天上的光呼应着。
我开始听到这座城市苏醒的声音。极远处,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隐隐传来;湖对岸,有晨练的老人吊嗓子的长音,穿过宽阔的湖面,变得飘渺而悠长;鸟鸣声多了起来,从疏疏落落到叽叽喳喳连成一片。生活的、人间的声响,正从四面八方,温柔地包裹这片花的秘境。
终于,我听到了身后由远及近的、杂沓的脚步声,兴奋的、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声。第一批“大部队”游客到了。他们涌上大道,举着手机,惊叹着,迅速填补了每一处空隙。寂静被打破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欢腾的、共享的喜悦。
我收起三脚架,慢慢沿着湖岸离开。回头望去,樱花大道已是人面与花面相映的热闹景象,同样美,却是另一种温度的美了。我的相机里存下了破晓时分的、独占的幻梦,而我的心里,却更清晰地印下了那由极静到渐喧的过渡。那独占的,或许从来不是某个地理的“机位”,而是时间罅隙里,一场与自然、与历史、与自我全然私密的对视。晨光普照,盛宴开场,我怀揣着偷来的、一小块夜的碎片,心满意足地,汇入崭新的人间烟火里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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