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博物院:贾湖骨笛,妇好鸮尊
走进河南博物院的那一刻,我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仿佛被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力量牵引着。那些隔着玻璃柜的文物,不是冰冷的物件,而是有体温的。
我径直走向了贾湖骨笛。
那根骨笛静静地躺在展柜里,颜色是浅浅的黄,带着泥土的痕迹。工作人员告诉我,它已有八千多岁了。八千多年,够不够沧海变桑田?可它就在这里,像刚刚醒来还在打盹的孩子。笛身上七个孔洞排列得那样齐整,像是精心计算过的。我盯着那些孔,恍惚间看见八千年前的贾湖岸边,有人正对着芦苇吹奏。那声音会是怎样的?是清晨的鸟鸣,还是夜晚的叹息?我猜都不像。那应该是最原始的歌声,是人类的嘴唇第一次与骨头对话。
博物馆的灯光昏黄,照在骨笛上,泛起柔和的光泽。我突然想起一句话:音乐是时间的另一种形式。那么这根笛子,是八千年前的时间被凝固了下来,等着某个有缘人来听。而我不是那个有缘人,我只是个过客——隔着玻璃,隔着遥远的岁月,隔着无法理解的文明。可即便如此,我还是觉得它的声音在某个地方回响着,在血液里,在骨子里。
转过弯,我遇见了妇好鸮尊。
它蹲在那里,两只圆圆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。是一千多年前的猫头鹰,青铜铸成,满身都是云雷纹,翅膀蜷在身侧,像要飞又懒得飞的样子。它的形象很奇特:不像后世那种威严的神兽,也不像寻常的鸟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憨态。头顶的冠羽立着,尖喙微张,像是刚刚叫了一声,又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。我几乎要笑出声来——这样一个物件,却是三千年前的女将军用来饮酒的器具。

妇好。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甲骨文里她是王后,又是将军,还主持祭祀。三千年前的女人,怎么会有这样多的身份?她是怎样一个人?在出征前,是不是举着这只鸮尊饮酒?那酒的滋味,是苦是甜?还是带着铁锈的味道?
我想象她披甲戴盔的样子,想象她在战场上的威仪。可眼前这只鸮尊,却又显出几分柔和的温情。或许是它圆鼓鼓的身体,或许是它那副欲飞还止的姿态,让我的心软了下来。我突然意识到,那个年代的女人,也许正是这样一个复杂的矛盾体:能扛得起刀剑,也能捧得住酒杯;既能让人跪拜,也能让人心疼。
这鸮尊是1976年在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的。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座未经盗扰的商代王室墓葬。当考古学家们打开墓室的时候,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青铜器、玉器、骨器,多得数不清楚。而这件鸮尊,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件。为什么是猫头鹰?有人说猫头鹰是商代的图腾,有人说它是妇好的守护神,也有人说只是巧合。但我更愿意相信,妇好选择它,是因为它的眼睛能看穿黑夜。
正如这根骨笛所代表的,人类的智慧与创造,从来不是从某个节点才开始,而是从八千年前,甚至更早,就已经在悄然萌发。
走出博物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我忽然觉得,自己带走的,不只是一种新奇的体验,更像是一份与古老文明不期而遇的感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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