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川博物院:三星堆特展,张大千书画
清晨的成都,微雨蒙蒙。我撑着伞,穿过浣花南路,远远便望见了那座气势恢宏的建筑——四川博物院。灰蓝色的屋顶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像极了一幅被水汽晕染开来的水墨画。这是我此次成都之行的第三日,前两日逛了宽窄巷子,吃了火锅,品了盖碗茶,今日则带着一颗朝圣般的心,来赴一场穿越时空的约会。
走进博物院大厅,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。大厅的空间设计极有层次感,光线从高处倾泻而下,仿佛要将千年的时光一并照亮。导览册上写着,今日重点推荐两个展览——“三星堆特展”与“张大千书画馆”。一个是远古的青铜文明,一个是近世的艺术高峰,二者在同一个建筑里相遇,倒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。
我先走进了三星堆特展区。
站在展柜前,我几乎屏住了呼吸。那一尊尊青铜面具,沉默地立在那里,用一种我无法解读的眼神望着我。它们的眼睛凸出如柱,双耳宽大如扇,嘴角微微上翘,似笑非笑,似悲非悲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件纵目面具,宽达一米有余,两侧有向上卷起的云纹,据说是古蜀国祭祀时使用的神器。我凝视着它,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——三千年前的古蜀先民,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敬畏之心,用笨拙的工具铸就了这样一张神明般的面孔?他们是在仰望天空,还是在凝望深渊?
旁边的展柜里,是一根金杖。金箔上錾刻着清晰的图案:人头、飞鸟、游鱼。解说牌上说,这是古蜀王的权杖,象征着王权与神权的统一。我俯身细看,那金箔薄如蝉翼,却历经千年而不朽。透过玻璃,我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位高冠博带的蜀王,手持金杖,站在祭坛之上,接受万民的朝拜。那时的成都平原,还是丛林密布、大河流淌的原始模样吧。
在青铜神树面前,我停留的时间最长。这棵高达近四米的青铜神树,由底座、树干和枝叶三部分组成,每根树枝的末端都栖息着一只昂首的太阳鸟。解说员轻声告诉周围的游客,这棵神树是古蜀人宇宙观的具象化表现——大树连接天地,飞鸟衔着太阳,周而复始,生生不息。我望着那些被岁月染上铜绿的枝叶,忽然想到:千百年前,当古蜀先民仰望星空时,是否也和我们一样,渴望着某种超越凡俗的力量?

从三星堆展厅出来,我收拾好激荡的心情,走进了张大千书画馆。
如果说三星堆是一首远古的史诗,那么张大千的画室,便是一卷缓缓展开的文人长卷。展厅里的光线柔和了许多,书画作品被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,仿佛它们本身就是沉默的存在。我信步走着,目光在一幅幅作品间流连。
大千先生的画,尤其是他在敦煌临摹时期的作品,让我震撼不已。有一幅临摹的飞天图,衣带飘举,姿态轻盈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中飞走。那眉眼间的慈悲,那指尖上的灵动,全都栩栩如生。解说牌上说,张大千在敦煌面壁两年七个月,临摹了三百多幅壁画。这位饱受争议的艺术家,为了追寻中国绘画的源头,不惜与俗世决裂,独自面对沙漠的风沙与苍凉。我望着画中飞天的模样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寂寞中诞生的美丽”。
转角的展柜里,陈列着张大千晚年的泼墨山水。那是他旅居巴西和美国的岁月里创作的作品——墨色在纸上肆意流淌,青绿与赭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片混沌中的秩序。有评论家说,大千的画,前半生是优雅规矩的,后半生则是狂放不羁的。我想,或许只有经历过漂泊的人,才能画出这样的山水吧——那是故乡在心中渐渐模糊却又从未遗忘的模样。
走出书画馆时,已是下午四点。夕阳透过博物馆的落地窗洒进来,将整个大厅染成了温暖的黄。我坐在大厅的长椅上,闭目回想着这一天的所见他——从青铜到水墨,从远古到近世,从神秘的天国到人间的风雅。三星堆与张大千,相隔三千年,却在同一个屋檐下相遇了。它们共同讲述着一个古老民族的故事:我们从哪里来,我们到哪里去,我们以怎样的方式与世界对话。
离开博物院时,天已经放晴了。我站在台阶上,望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,仿佛刚刚做完一场漫长的梦。古蜀国的青铜神树还在馆内伫立,张大千的画们还在墙上静默,而我已经带着它们的记忆,重新走入了现世的人间。也许这就是博物馆的意义吧——它让我们暂时离开自己,又让我们更深地回到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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