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南凤凰:沱江泛舟,吊脚楼
清晨五点半,我推开客栈的木窗,沱江的水声便顺着晨风涌了进来。整个凤凰还在沉睡,只有几只早起的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,像一幅尚未着色的水墨画。我悄悄下楼,踏着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,向江边走去。
船夫老杨已经在等我了。他五十多岁,古铜色的脸上刻着沱江的波纹。竹篙轻轻一点,小舟便离了岸,划破了江面上薄薄的晨雾。“姑娘是北方人吧?”他回头看我一眼,“这时候来凤凰最好,人少,水清。”我点点头,伸手探进水里,那凉意一直沁到心底,仿佛整条沱江的魂魄都从指尖流进了身体。
船缓缓前行,两岸的吊脚楼次第醒来。这些依山而建的木楼,一半在岸上,一半悬在水面,像一群群立在江边洗发的少女。百年的风霜在它们的身上刻下深深浅浅的印记,有些柱子已经倾斜,却依然顽强地支撑着。老杨说,凤凰最老的吊脚楼有三百多年了,“比我这老头子还经得起风雨”。他指着其中一栋说:“那是沈从文小时候住过的。”
沈从文。这个名字一下子让凤凰变得厚重起来。《边城》里的翠翠和傩送,就曾在这条江上摆渡过多少黄昏?我闭上眼睛,仿佛能听见一个姑娘清脆的歌声,穿过岁月的迷雾,和着船桨的节奏,在江面上打着旋儿。也许在某个相似的清晨,年轻的沈从文也曾这样泛舟江上,看着吊脚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听着洗衣妇的棒槌声此起彼伏,然后在一个平凡的午后,把这些都写成了一首永远不会老去的散文诗。

船过虹桥时,太阳终于爬上了山巅。金黄色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,把吊脚楼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水里,又被波纹揉碎。有个老妇人推开二楼的窗,把一盆栀子花端到窗台上,空气中立刻弥漫起淡淡的香气。我忽然羡慕起凤凰人来,他们的生活,是与自然真正融为一体的。不必刻意去寻找诗意,因为诗意就长在每一块石板上,流淌在每一滴江水里。
“到了,姑娘。”老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船停在北门码头,我依依不舍地上了岸,回头望去,吊脚楼层层叠叠,依着山势高低错落,像一首写在山坡上的诗。它们不是整齐划一的,有的门楣雕着花,有的窗棂缺了角,却各有各的故事,各有各的姿态。
这也许就是凤凰的魔力。它不完美,却真实;不新潮,却永恒。沱江的水还在流,吊脚楼还在坚守,而我也在这静静的漂流中,找到了久违的宁静。就像沈从文说的:“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,看过许多次数的云,喝过许多种类的酒,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。”我想,凤凰于我,大概就是那个“正当最好年龄的人”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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