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江嵊泗:枸杞岛,后头湾
船是靠岸前,我就远远看见了那片海。不是我想象中的蔚蓝,而是那种沉淀了许多故事之后,显得沉静的、浓稠的绿。枸杞岛,就这样静静地泊在碧波上,像一枚被海水洗得发亮的贝壳。
踏上岛的那一刻,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海腥味和草木香的空气。这味道不陌生,像是记忆深处某个夏天的味道,却又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年。沿着石阶往上走,两旁的房子大多是石头垒的,矮矮的,带着时间的包浆。有些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绿意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屋顶,像是给房子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外衣。岛上很安静,除了偶尔路过的三轮车,和坐在门口剥着虾皮的老人,几乎听不到什么喧嚣。
后头湾在岛的另一端。我要穿过一片小山坡,翻过一个山坳才能到。路不算好走,石板有的已经松动,有的长满了青苔。我走得很慢,时时停下来看看远处的海。那海的颜色在变化着,从近处的浅绿,到远处的深蓝,最后在天际线与天空融为一色。风不大,吹在脸上却带着凉意,是那种不含杂质的、干干净净的凉。
当翻过最后一个山坡,后头湾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呈现在我面前时,我愣住了。那不是我想象中的荒凉,而是一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、寂静的震撼。整个村庄已经被绿色吞噬了。那些房子,那些曾经住过人、飘过炊烟的石头房子,现在全都成了植物的领地。爬山虎从地面爬到墙壁,从墙壁爬上屋顶,又从屋顶垂下来,形成了一道道绿色的瀑布。有些房子的窗户已经被藤蔓完全封住,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像是房子在睁着眼睛,却又看不见什么。
我沿着石阶往下走,走进了这个被时间遗忘的村子。脚下的石板很滑,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。路两旁是废弃的院子,有的院墙上还留着早已干枯的丝瓜藤,有的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。偶尔能看见一些遗弃的生活用品,一个破了的陶罐,一张只剩下三条腿的椅子,一口倒扣着的铁锅。这些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,却又不完全是灰,那是时间和草木共同留下的印记。

走到村子深处,我停在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前。这栋房子的门还是完整的,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,纸已经泛白,字也看不大清了。我伸手摸了摸门框,木头的触感温润而粗糙,仿佛还残留着人的体温。忽然想到:这扇门曾经被推开过多少次?这屋里曾经住过什么样的人?他们的孩子们是不是也曾在这石阶上跑来跑去?后来为什么要离开呢?
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。后头湾只是静静地在这里,不解释,也不辩解。它只是让自己的房子慢慢被绿色覆盖,让自己从一个人声鼎沸的渔村,变成了植物们的新家园。我站在一座废弃的院落里,忽然觉得这其实不是废弃,而是一种归还——人类把这片土地还给自然,自然用它的方式重新打理这里。人类留下了石头,草木留下了绿色;人类带走了热闹,草木带来了寂静。
太阳西斜时,我坐在山坡上,看着整个后头湾。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被爬山虎覆盖的屋顶上,给绿色镀上了一层金边。远处有鸟在叫,近处有虫在鸣,偶尔有风穿过山谷,带起一片沙沙声。我没有拍照。不是不想,而是觉得拍不下来。那种感觉,是镜头无法捕捉的。只有当人安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那些藤蔓慢慢爬上颓墙,看着那些老屋在光影里沉默地站着,才会明白:时间从来不会真的停止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流淌。
离开的时候,我没有回头。因为在心里,后头湾已经不再是那个离别的村落,而是一座真正属于时间的遗迹,安静地立在海岛上,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遇。或者说,等待着那些懂得倾听的人,在某个合适的时刻,再次来到它的面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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