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建武夷山:九曲溪竹筏,大红袍
清晨六点,武夷山的雾气还没散尽,我已经站在了九曲溪的码头边。空气里是湿润的草木香,混着溪水特有的清凉气息。竹筏工老陈正在解缆绳,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晒成的古铜色,笑起来眼角堆满了细密的皱纹。
“上筏吧,趁人少,溪水还没被吵醒。”老陈递给我一件橘红色的救生衣。
竹筏是用十几根粗毛竹并排扎成的,两头微微翘起,踩上去能感觉到竹子特有的弹性。我小心翼翼地坐定,老陈用竹篙在岸石上轻轻一点,竹筏便无声地滑入了溪流。水极清,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,石头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青苔,像是水墨画里不经意晕开的一笔。
“九曲溪有九曲十八弯,”老陈一边撑筏一边说,“我们现在是从九曲开始,逆流而上。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这溪水一样舒缓,“每过一个弯,山都不一样。”
果然,竹筏转过第一个弯时,两岸的山势便陡然一变。刚才还是平缓的丘陵,此刻却耸起了峭壁,岩石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赭红色,上面攀附着不知名的藤蔓植物。老陈指着崖壁上的一处洞穴说:“那是悬棺,三千年前闽越人的葬处。”我仰头望去,只见洞穴幽深,几根腐朽的木板斜插在外面,时间在这里凝固成沉默的符号。
溪水时而湍急,时而平缓。每到浅滩,老陈就跳下筏去推,水花溅到我的脚踝上,凉丝丝的。他告诉我,这九曲溪的每一曲都有名字:一曲大王峰,二曲玉女峰,三曲仙钓台……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传说。最常见的是关于朱熹的——他在武夷山讲学四十多年,常在这溪上泛舟。“朱夫子爱喝茶,”老陈说,“据说他每次来,都要带上一壶武夷岩茶,边品边讲《四书》。”
听到“茶”字,我想起了这次旅行的另一个目的地——大红袍母树。

竹筏行至五曲时,老陈指着北面的一座山说:“大红袍就在那边,天心岩下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只见云雾缭绕中,隐约可见几株矮小的茶树。“那是真的吗?”我问。老陈笑了:“真的只有三棵,三百多岁了。每年产茶不到一斤,都进贡了。你喝到的,都是它们的后代。”
下了竹筏,我沿着山路往天心岩走。山路是石阶铺的,两旁种满了茶树,矮矮的,叶片上还挂着露珠。走了大约半小时,远远看见一处岩壁下围着栏杆,栏杆里有两株茶树,树干粗壮,树皮呈灰白色,像是老人的皮肤。这就是传说中的大红袍母树了。
我站在栏杆外,久久地凝望着它们。这些茶树经历过什么?见过什么样的人?也许它们见过朱熹,见过八仙之一吕洞宾的传说,见过历代文人墨客在树下品茗吟诗。它们见证了太多——战火、繁华、孤独、热闹,而它们只是静静地长在这里,一年又一年,把日月精华都收进叶脉里。
附近有一间茶寮,一位穿着蓝布衫的阿婆正在泡茶。我走过去坐下,她给我倒了一杯。“这是母树的子孙,”阿婆说,“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大红袍,但也算是沾了点仙气。”茶汤是琥珀色的,入口先是微微的苦涩,随即转为甘甜,那甜味久久不散,像是把整个武夷山的灵气都喝进了心里。
下山时,夕阳已经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。我又想起了老陈在竹筏上说的话:“武夷山的茶,喝的是山水;武夷山的水,品的是岁月。”是的,这九曲溪的水里,流淌着三千年的时光;这大红袍的茶汤里,沉淀着多少代人的故事。
回到住处,我泡了一壶白天买的岩茶,对着窗外的山影慢慢喝着。夜风送来了溪水的声音,哗哗的,像是永不停歇的诉说。我知道,这趟旅途的所得,已经不仅仅是几张照片、几件纪念品,而是那种被山水洗过之后,清清亮亮的心情。
明天就要离开了,但我知道,武夷山的山水茶香,已经留在了我的身体里。就像阿婆说的,沾了点仙气,从此心里便有了一片清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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